空调外机嗡嗡响,我缩在沙发角落里,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粗粝感。刚刚读到精卫把最后一块石头掷进海里,窗外的夜风突然卷着雨星子扑在玻璃上,凉得人后颈发麻。这场景像极了小时候在海边,我蹲在礁石缝里捡贝壳,浪头打过来,裤脚全湿了也不肯走。
精卫的翅膀该是磨秃了吧?我盯着书页上那行“常衔西山之木石”,突然想起上周加班到凌晨三点,地铁停运后我踩着共享单车往家赶。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车轮碾过积水坑时溅起的水花,和精卫投石时溅起的水花,会不会有一样的弧度?
书里说精卫是炎帝的女儿,可我总觉得她更像隔壁楼那个总在深夜练琴的小姑娘。去年冬天我透过窗户看见她,手指冻得通红还在按琴键,琴声断断续续的,像被海浪撕碎的羽毛。她妈妈站在旁边举着羽绒服,她摇头时马尾辫扫过琴谱,纸张哗啦啦响,和精卫振翅的声音该是差不多的。
海浪会疼吗?精卫每扔一块石头,海面就皱一下眉头。我小时候在海边堆沙堡,涨潮时总固执地用塑料铲子挡水,结果被浪头掀翻在沙滩上,嘴里灌了满口的咸。现在想来,那时的自己和精卫一样傻——明明知道挡不住,偏要较劲。
书签还夹在“以堙于东海”那页,纸边都卷起来了。上周整理书架时翻出小学时的日记本,里面夹着片枯叶,叶脉里还渗着蓝墨水。那是五年级作文比赛落选后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:“今天老师念了别人的作文,我的本子被传回来时,封面有点皱。”现在读来觉得矫情,可当时确实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,像精卫看着永远填不平的海面。

空调吹得小腿发冷,我蜷起脚,书脊硌着膝盖。精卫有没有累过?她飞越千山万水衔来木石,会不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停在半空,看着下面永无止境的波涛,想干脆掉头回去?就像我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时,鼠标在撤销键上悬了半秒;就像邻居阿姨学广场舞总踩不到点,某天突然说“不学了”时,眼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,我伸手去压,指尖碰到插图里精卫的羽毛。那羽毛画得真细,连边缘的绒毛都根根分明,可再细的羽毛也填不满东海啊。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,床头柜上摆着没织完的毛线袜,针脚歪歪扭扭的,和精卫投石时的轨迹一样笨拙。他说要给我织双红袜子,结果只织到脚踝就走了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水珠顺着空调管往下滴,叮咚声和精卫的啁啾混在一起。我摸出手机看时间,凌晨两点十七分,屏幕光映得书页发白。精卫现在在哪里?是在西山衔木,还是正掠过某片月光下的海面?她的喙是不是已经磨出了血,像我用圆珠笔写坏第三支笔芯时,虎口处被硌出的红印?

窗外的梧桐树在晃,影子投在书页上,像无数只挥舞的翅膀。我突然有点羡慕精卫——她至少有个明确的目标,哪怕永远填不平。而我呢?每天在地铁里被挤成沙丁鱼,在键盘上敲出成串的字符,在超市收银台前数着零钱……这些碎片拼起来,算什么?
书签滑落到地上,我弯腰去捡,后腰撞到茶几角,疼得倒抽冷气。精卫会不会也撞到过礁石?她衔着石头飞那么高,突然被海风掀翻时,是不是和我一样,第一反应是护住头?可她马上又振翅飞起来了,而我,常常在撞疼后,坐在原地揉半天。
空调停了,房间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。我合上书,精卫的影子在封面上晃了晃,像要飞出来。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停在我窗台上,羽毛上沾着西山的松针和东海的盐粒,问我:“你还在填你的海吗?”

可我的海在哪里?是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,是银行卡里永远不够的数字,还是……我突然说不清楚。只觉得喉咙发紧,像吞了块没嚼碎的贝壳,硌得生疼。
书脊的烫金标题在暗里泛着微光,我伸手摸了摸,那些凸起的字迹像精卫的爪印。她填了千年万年,海还是海,可她还在填。而我,连自己要填什么都不知道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晃了晃,一滴水落在手背上,凉得像精卫的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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