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绘本那刻，窗外的风突然吹得人心里发慌

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毛边感，像摸到亚默家果园里没摘净的绒毛杏子。窗外的风突然卷着雨丝拍在玻璃上，我下意识裹紧了薄毯——原来已经十一点了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。

绘本里那个叫亚默的小男孩，今年夏天该多孤单啊。哥哥哈伦的军靴印还留在泥地上，他却要跟着父亲去镇上卖水果。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菜市场，他蹲在三轮车后头削荸荠，我蹲在马扎上数硬币，硬币边缘沾着荸荠的碎屑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亚默的小驴子肯定也像我家的三轮车那样，载着满筐的樱桃摇摇晃晃，车辙压过碎石路时，樱桃们互相碰撞出闷闷的响声。

最戳我的是亚默第一次叫卖时的样子。他攥着衣角，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像极了大学时第一次上台做汇报的我。那时候我盯着教室后墙的挂钟，数着秒针走过的格子，直到台下传来第一声咳嗽，才猛地惊醒般把准备好的稿子全忘了。亚默比我有勇气多了，他盯着对面面馆蒸腾的热气，把"新鲜的樱桃"喊成了"新鲜的...那个..."，面馆老板娘掀开蒸笼的瞬间，白雾裹着面香涌出来，把他的话都蒸软了。

卖完水果后父亲送他小羊那段，我翻回去看了三遍。雪白的小羊羔蜷在竹筐里，耳朵尖还沾着草屑，亚默给它取名"春天"。这让我想起去年在郊区农场看到的羊群，它们低头吃草时，脖子上的铜铃会发出细碎的响动，风一吹，铃铛声就混着青草香飘得很远。亚默抱着小羊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影子里的他比现实中要高大许多，像终于长成了哥哥的模样。

可哥哥终究是回不来了。绘本里没画战争的场面，只画了空荡荡的果园，李子花落了一地，像谁撕碎的信纸。我想起去年清明去扫墓，表姐蹲在墓碑前烧纸钱，火苗舔着她的睫毛，在瞳孔里投下跳动的光影。她突然说："你记不记得小时候，大伯总把最好的苹果留给我们？"我盯着墓碑上泛黄的照片，照片里的大伯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手里举着刚摘的苹果，笑得露出缺了颗的门牙。

最难受的是绘本结尾那幅跨页画。亚默站在果园里，怀里抱着小羊，远处是连绵的雪山。画面右下角有行小字："我的家乡，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村子"。可我知道，当炮弹落在果园时，当硝烟遮住雪山时，当孩子们再也听不到面馆老板娘掀蒸笼的声音时，那些没说出口的"美丽"，都变成了喉咙里的刺。

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，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，发出密集的"咚咚"声。我摸出手机搜了搜阿富汗的实时新闻，首页照片里是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，她抱着破旧的布娃娃站在废墟前，眼睛亮得吓人。评论区有人说"愿世界和平"，有人发蜡烛表情，有人转发祈福链接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突然想起亚默的小羊"春天"——如果春天真的能化作实体，会不会是只雪白的小羊，蹦跳着穿过战火，把青草的香气带给每个孩子？

合上绘本时，发现最后一页被折了个小角。那是亚默和父亲走在镇上的画面，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，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像棵正在生长的树。我轻轻抚平那个折角，纸页发出细微的"沙沙"声，像极了小羊啃食青草的声音。
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月光透过云层漏下来，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总把最甜的苹果核留给我，说"核里藏着春天的种子"。现在我才明白，有些种子要埋进土里，经过漫长的冬天，才能等来破土而出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