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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深夜读诗,突然想起大堰河那双粗糙的手

    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眶发酸,指尖在“紫色灵魂”那行字上悬了很久。窗外的雨声比白天更密了,打在空调外机上,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下叩着铁皮。

    “呈给你拥抱过我的直伸着的手”——读到这句时,我忽然缩了缩肩膀。记忆里好像真有双这样的手,指节粗得像老竹节,掌心结着厚厚的茧,冬天裂开血口子,往我冻红的小脸上抹蛤蜊油时,皴得人直躲。可那双手又那么暖,能把我整个人裹进棉袄里,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甜丝丝的灶火味。

    艾青写“黄土下紫色的灵魂”,我盯着“紫色”两个字出神。小时候总以为紫色是电视里公主裙的颜色,后来才明白,那是被日头晒得发紫的脖颈,是冻得发紫的嘴唇,是冬天生冻疮时,奶奶用茄子秧煮水泡脚,水面上浮着的那种浑浊的紫。大堰河的灵魂该是这种紫吧?被生活碾过千万遍,却还在土里扎着根,开不出花,就结一串沉甸甸的穗子。

    “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”——读到“泥黑”时,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早上刮胡子时,镜子里那张脸虽然也暗沉,可到底干净。大堰河的脸该是怎样的泥黑?是灶台前被烟熏的,是田埂上被土蹭的,是给雇主家孩子洗尿布时被水泡的?可艾青偏说那是“温柔的”,这温柔里得藏着多少没喊出来的疼?

    深夜读诗,突然想起大堰河那双粗糙的手
    图1: 深夜读诗,突然想起大堰河那双粗糙的手

    记得奶奶去世那年,我在她枕边发现个褪色的蓝布包。打开是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里面裹着几颗糖——有水果糖,有高粱饴,还有块化了半边的巧克力。后来姑姑说,那是奶奶攒了半年的,每次去赶集,看别的老太太给孙子买糖,她就也买一块,揣在怀里焐着,等我们回去。可我们回去的次数,还没她攒的糖多。

    “呈给你养育了我的乳房”——这句让我喉咙发紧。小时候最烦喝米汤,总觉得有股怪味。奶奶就端着碗追我,从院子这头撵到那头,最后把我按在门槛上,用勺子撬开嘴往里灌。我边哭边吐,她边拍我背边哄:“乖囡,喝了长高高。”现在想想,那米汤里该是混着她的汗,混着她的泪,混着她说不出口的怕——怕我长不大,怕她等不到我喊她一声“奶奶”。

    深夜读诗,突然想起大堰河那双粗糙的手
    图2: 深夜读诗,突然想起大堰河那双粗糙的手

    艾青在狱里写这首诗时,大堰河已经不在了。可他还在一遍遍“呈给”——呈给她的手,她的唇,她的脸,她的乳房。这些具体的、琐碎的、带着体温的东西,比任何宏大的赞美都更让人疼。就像奶奶留给我的,不是金山银山,是那包化了的糖,是蓝布包上的补丁,是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,说的那句“别冻着”。

    窗外的雨还在下,我摸出床头柜里的铁盒。里面装着奶奶的遗物:一把木梳,缺了齿;一副老花镜,镜腿缠着胶布;还有张泛黄的照片,是她抱着我,我穿着开裆裤,咧着嘴哭。照片背面有行小字,是奶奶用铅笔写的:“囡囡满月,1985年3月12日。”字歪歪扭扭,像被风吹乱的草。

    深夜读诗,突然想起大堰河那双粗糙的手
    图3: 深夜读诗,突然想起大堰河那双粗糙的手

    读诗时总以为自己在看别人的故事,可合上书才发现,那些“大堰河”们,早就藏在我们生命里。她们是奶奶,是外婆,是邻居阿姨,是村口卖豆腐的老太太。她们没读过多少书,不会说漂亮话,可她们的手能织出最暖的毛衣,她们的灶能烧出最香的饭,她们的怀抱能接住我们所有的眼泪。

    现在轮到我们了。轮到我们在深夜翻到这些诗,突然想起某双粗糙的手,某张泥黑的脸,某个蓝布包里的糖。轮到我们摸着照片上的小字,发现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温柔,原来早就刻进了骨头里。

    雨声忽然轻了。我合上书,把铁盒抱在怀里。铁皮凉凉的,可里面装的东西,还热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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