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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夜深翻完《白光》,突然想起老家那口枯井

   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,我缩了缩脖子,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凉。刚才读到陈士成挖出那块带牙齿的下巴骨时,后颈突然麻了一下——就像小时候在老家阁楼,手电筒光扫过墙角那口积灰的樟木箱,箱盖缝隙里突然钻出只黑蜘蛛。

    夜深翻完《白光》,突然想起老家那口枯井
    图1: 夜深翻完《白光》,突然想起老家那口枯井

    鲁迅写他举着锄头在月光下刨地,泥土翻飞的样子让我想起爷爷家后院的菜畦。每年清明前后,爷爷总会蹲在田埂边教我辨认蚯蚓粪和野兔洞,说“土地底下藏着活路”。可陈士成刨开的却是白骨,是那些被科举制度嚼碎又吐出来的读书人的骨头。我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口遇见的老同学,他抱着公文包说“考公又失败了”,眼睛里浮着层浑浊的膜,和陈士成盯着白光时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
    书里说陈士成总在夜里想起祖母讲的白光故事。这让我想起奶奶的樟木箱,里面锁着太爷爷的私塾课本,泛黄的宣纸上还留着朱砂批注。有年夏天我偷偷翻出来看,奶奶发现后举着鸡毛掸子追了我半条街,后来却坐在门槛上抹眼泪,说“你太爷爷考了二十七年秀才,最后把砚台都砸了”。现在想来,那砚台碎裂的声音,大概和陈士成听见下巴骨“咯咯”笑时,心里的某个东西崩塌的声音差不多。

    最扎心的是陈士成发现白骨后跑回院子,抬头看见“白白的圆月”。我合上书盯着窗外那轮月亮,突然觉得它像块冰冷的银元。小时候总听大人们说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,可陈士成们捧着四书五经啃了半辈子,最后连块完整的墓碑都没混上。上周在旧书市场看见本光绪年间的《论语详解》,书脊裂成三截,摊主说“这书跟着主人考了五次举人”,我摸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朱批,突然闻到股腐肉的味道。

    鲁迅写陈士成“像受着炮烙似的缩手,脸色突然变成灰白”,这个细节让我在沙发上僵了十分钟。想起去年公司裁员,隔壁工位的王哥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,西装袖口磨得发亮,却还在和HR说“我还能再考个证书”。那天傍晚下大雨,我看见他蹲在便利店门口啃冷掉的包子,雨水顺着牌流下来,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霓虹灯里扭曲的“招聘”二字。

    书里有个细节特别瘆人:陈士成挖到白骨时,那骨头“冲着他笑”。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疯女人,她总在村口老槐树下挖坑,说地下埋着她出嫁时的红盖头。有次我蹲着看,她突然抬头冲我咧嘴,缺了门牙的嘴像个黑洞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文。现在才明白,那笑容里藏着多少被现实嚼碎的期待——就像陈士成临死前可能还在想,再挖深一寸,或许就能摸到银子。

    最难受的是读到陈士成投湖那段。鲁迅没写尸体什么样,只说“有人在城外十五里的湖里看见一具浮尸”。这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在护城河散步,看见几个环卫工人在打捞什么,走近了才看清是件褪色的羽绒服,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稻草。后来听路人说是个考研失败的学生,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是“妈,我再试最后一次”。那天风特别大,吹得我眼睛发酸,回家发现书架上那本《呐喊》的封皮卷了角。

    现在坐在灯下重读这段,突然发现陈士成和那个挖红盖头的疯女人,和地铁口的老同学,和抱纸箱的王哥,甚至和太爷爷,其实都是同一种人。他们都被某种“白光”晃花了眼,以为地下埋着救命的银子,却不知道那光是月光照在骷髅上反射的冷辉。就像我们总说“等考上就好了”“等升职就好了”“等结婚就好了”,可真的“好了”之后呢?太爷爷的砚台碎了,陈士成的锄头锈了,我们的青春呢?

   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中天,银辉洒在书页上,把“白光”两个字照得发亮。我突然想起奶奶的樟木箱里,除了私塾课本,还有本泛黄的《增广贤文》,扉页上写着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。现在想来,这八个字该用血写才对——那些被科举、被学历、被世俗标准啃噬的灵魂,最后都变成了月光下的白骨,在历史的长河里浮沉,等着下一个举着锄头的陈士成。

    风又起来了,吹得窗帘哗啦哗啦响。我伸手去关窗,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,突然想起陈士成挖到白骨时,手指是不是也这样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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