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嗡嗡响,我缩在凉席上翻手机,指尖突然触到书页的毛边——是那本《呐喊》,翻到《白光》那篇时,窗外的路灯正好晃进来,在纸页上洇出一团模糊的白。陈士成第十六次落榜那晚,也是这样的光吧?不是月光,不是烛光,是那种能把人骨头都照透的冷白,像医院走廊的灯,像考试前夜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。我摸了摸后颈,那里还留着下午晒的太阳,可心里却像被人塞了把碎冰碴,硌得生疼。

记得小时候住老院子,隔壁王叔总在夜里背书。他考了五年中专,每次放榜都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。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,那光透过糊了报纸的窗户,在墙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极了陈士成在白光里看见的“无数银鱼”。后来王叔终于考上了,可搬走那天,他蹲在院门口哭了半天——原来他背的不是书,是“再考不上,媳妇就要跟人跑了”的绝望。现在想想,陈士成看见的白光里,怕也混着这样的算计吧?科举是光,是出路,是能让他挺直腰杆的救命稻草,可这草太细了,细到一抓就断,断了就变成扎手的刺,扎得人血肉模糊。
最扎我的是陈士成挖银子那段。他举着锄头在院子里刨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枯树枝。我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——奶奶说老屋地基下埋着太爷爷的银元,我偷偷拿了铁锹去挖,结果只挖出半块碎砖。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总觉得那裂缝里会突然掉下颗银元来。陈士成比我贪心多了,他挖的是“祖宗留下的宝藏”,是能让他从“穷秀才”变成“陈老爷”的钥匙。可他挖得越深,白光越亮,亮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成了白光里的一团影子,分不清是人是鬼。现在想想,我们谁没当过“陈士成”?为了那点“可能”的希望,熬夜加班,讨好领导,甚至委屈自己——可希望这东西,有时候就像白光,看着近,摸不着,摸到了才发现,不过是场幻觉。
书翻到最后一页,窗外的路灯灭了。黑暗里,我摸到手机屏幕的微光,照见指尖还沾着刚才翻书时蹭到的铅字油墨。陈士成的白光早灭了,可我们的“白光”还在——是房贷,是孩子的学费,是父母的老去,是职场里的勾心斗角。这些光不像月光那么温柔,也不像烛光那么温暖,它们是冷的,硬的,扎得人眼睛生疼。可我们还得盯着它们看,因为不看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空调还在响,凉席上的竹篾硌着后背,我突然有点羡慕陈士成——至少他的白光里,还有“挖到银子”的幻想,而我们的白光里,连这点幻想都没了。
你说,人活着,是不是总得有点“白光”照着?哪怕它是假的,是幻觉,是能让人发疯的光?可要是连这点光都没了,我们该怎么在黑夜里走下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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