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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读《红楼梦》的深夜,突然想起妹妹哭花的脸

    合上手机屏幕时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。山西的冬天总爱往骨头缝里钻,像林黛玉初进贾府时,袖口沾的那点雪粒子,化开了就渗进皮肉里。

    梅语彤那篇读后感里写妹妹哭鼻子的段落,突然让我想起上个月的事。那天她蹲在玄关换鞋,鞋带散着也不管,书包带子垂在脚边,活像被风掀了盖头的林妹妹。我蹲下来给她系蝴蝶结,她突然抽抽搭搭说:“姐姐,小美今天说我像胖企鹅。”

    “那她自己呢?”我故意把蝴蝶结扯松,“说不定是只瘦竹竿。”

    她抹着眼泪笑,鼻尖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。这场景和梅语彤写的多像啊——都是十二三岁的姑娘,都爱把芝麻大的事儿在心里碾成芝麻酱。可《红楼梦》里林妹妹的眼泪是金豆子,现实里小孩子的眼泪,倒像梅雨季的屋檐水,滴滴答答没个完。

    读《红楼梦》的深夜,突然想起妹妹哭花的脸
    图1: 读《红楼梦》的深夜,突然想起妹妹哭花的脸

    记得第一次读《葬花词》,是在初中图书馆的旧书堆里。书页泛着潮气,字迹都晕开了,像被泪水泡过的信笺。“花谢花飞花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”我念着念着就住了口,抬头看见窗外玉兰树正簌簌落花,忽然明白为什么曹雪芹要写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。那些花瓣落在泥里,多像林妹妹咳在手帕上的血,明明脏了,偏要说是“洁净”。

    前些天重看87版电视剧,黛玉焚稿那段哭得我头疼。妈妈在旁边择菜,突然说:“这姑娘要是生在现在,准得去看心理医生。”我愣了下,发现她说的竟没错——林妹妹的敏感,搁现在就是“高敏感人群”,得学情绪管理,得练正念冥想,得把“寄人篱下”的刺一根根拔掉。

    可转念又想,要是真拔掉了,她还是林黛玉吗?

    梅语彤说妹妹要读《红楼梦》,我倒觉得不必。十二岁的孩子,哪懂什么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”?她们的世界该是糖纸包的水果糖,该是操场上的追逐打闹,该是偷偷抹在同桌后背的墨水印。等再大些,等她们也经历过深夜的眼泪,等她们也尝过“欲语还休”的滋味,那时的《红楼梦》才会真正活过来。

    就像我,第一次读只觉得宝黛爱情可惜,现在重看却总盯着那些丫鬟。晴雯撕扇时的张扬,袭人劝学时的世故,平儿夹在凤姐和贾琏之间的周全——这些人才是真正活着的。她们会为多领个月钱欢喜,会为挨了骂躲到角落哭,会为了争个好前程使点小手段。多鲜活啊,比那些“行为豁达,随分从时”的大家闺秀真实多了。

    前年冬天,我在旧书摊淘到本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。书脊裂了道缝,内页泛着茶渍,倒像从大观园里流传出来的。翻到“黛玉葬花”那回,脂砚斋批:“余读《葬花吟》至再至三四,其凄楚憾慨,令人身世两忘,举笔再四,不能下批。”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突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,爸爸在后面扶着,我骑得歪歪扭扭,却总觉得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。等回头看,才发现他早松了手,正站在十米外笑。

    原来有些支撑,从来都是自己的错觉。

    就像林妹妹总觉得“风刀霜剑严相逼”,可贾母何尝不疼她?宝玉何尝不爱她?她那些眼泪,有多少是真心为命运而流,有多少是敏感多思的自我折磨?我不好说。就像不能说妹妹为“胖企鹅”哭就是脆弱——十二岁的自尊心,本就薄如蝉翼,轻轻一碰就碎。

   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,吹得玻璃嗡嗡响。我起身关窗,看见楼下路灯下飘着细雪。这让我想起梅语彤写“僧道仙境”那段,她说反反复复读了几次才理清头绪。我忽然笑了——小时候读《西游记》,不也总被那些“须弥山”“芥子纳须弥”绕得头晕?可长大后再看,倒觉得这些玄妙话里藏着大智慧。

    就像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,小时候觉得是绕口令,现在才懂这是人生。就像“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”,小时候觉得是洒脱,现在才知是无奈。经典就是这样,你十岁读是故事,二十岁读是人生,三十岁读,倒成了镜子。

    前些天和闺蜜聊天,她说现在看《红楼梦》,最心疼的是宝钗。“明明什么都知道,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说这话时,正对着镜子涂口红,镜中倒影和窗外的雪光重叠,我突然觉得她像极了薛宝钗——世故得恰到好处,清醒得让人心疼。

    可转念又想,谁又不是呢?我们都在学着“随分从时”,学着“藏拙守愚”,学着把敏感收进蚌壳,只露出光滑的表面。就像梅语彤的妹妹,现在还会为“胖企鹅”哭,可等她上了高中,上了大学,工作了,结婚了,那些眼泪大概会慢慢变成沉默,变成微笑,变成“我没事”。

    这算是成长吗?还是妥协?

    窗外的雪停了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我忽然想起黛玉初进贾府时,王夫人让她坐上座,她说“舅母赐座,怎敢违礼”。那时的她,多像刚入职场的我们——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连笑都要算计角度。可等真的“世事洞明”了,却又怀念起最初那点“不懂事”的勇气。

   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,大概就是因为它永远在问这些问题,却永远不给你答案。就像此刻的我,对着手机屏幕发呆,明明该睡了,却舍不得放下——舍不得放下那些未解的谜团,舍不得放下那些似曾相识的自己。

    梅语彤的妹妹现在睡了吗?她床头那本《红楼梦》,是翻在“宝黛初见”,还是“黛玉焚稿”?她会不会也像我小时候那样,把书页折个角,第二天醒来又偷偷抚平?

    这些问题,大概要等二十年后再回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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