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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合上书那刻,突然想起弄堂里那盏总也亮不明的灯

    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粗粝感,像摸到王琦瑶旗袍上那道褪了色的滚边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空调外机滴水声突然变得刺耳,倒像是谁在轻轻叩打生锈的铁皮箱。

    记得小时候住在石库门,每到梅雨季,楼道里总浮着层水雾。二楼张阿姨家总在傍晚飘出红烧肉的香味,混着潮湿的霉味,在逼仄的楼梯间里打转。那时候总嫌楼道太暗,现在想来,那点昏黄的光倒像是给每个晚归的人留了条退路——不像王琦瑶,连片场那盏晃悠悠的电灯,都是命运提前埋下的伏笔。

    合上书那刻,突然想起弄堂里那盏总也亮不明的灯
    图1: 合上书那刻,突然想起弄堂里那盏总也亮不明的灯

    书里说王琦瑶第一次见李主任是在爱丽丝公寓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外滩看到的老照片,穿旗袍的女人倚着雕花栏杆,手里夹着长烟杆,眼神却飘向镜头外某处。那时候觉得她们美得太刻意,现在才懂,那抹艳色下藏着多少要碎不碎的期待。就像我奶奶留下的翡翠镯子,明明有道裂纹,偏要裹着红绸收在樟木箱底,每年清明才拿出来擦一擦。

    程先生该是最可怜的那个。他给王琦瑶拍的那组照片,现在看都透着股天真劲儿。快门按下的瞬间,他大概以为抓住了永恒。可王琦瑶的永恒从来不在相纸里——她在片场的镜子里看见过,在李主任的汽车后视镜里瞥见过,最后在老克腊的瞳孔里彻底消失。这让我想起大学时暗恋的学长,他总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,我故意坐他斜对面,假装读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其实连书名都是后来才记住的。

    合上书那刻,突然想起弄堂里那盏总也亮不明的灯
    图2: 合上书那刻,突然想起弄堂里那盏总也亮不明的灯

    王琦瑶和康明逊那段最让人难受。两个聪明人装糊涂,在弄堂里分食一块定胜糕,甜腻的豆沙馅粘在牙缝里,怎么漱口都去不掉。我妈常说"做人要留三分余地",可他们连三分都留不住。去年同学会,听说当年班对里的女生离婚了,男生倒是再婚生了双胞胎。散场时下着细雨,我看见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等网约车,手机屏幕的光映得睫毛发亮,和二十年前晚自习偷传纸条时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
    最惊心的是王琦瑶临终前的走马灯。四十年前的片场,穿睡袍的女人,摇曳的电灯...这些画面像老式放映机卡了带,反复在眼前晃。突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说"人生如梦",因为有些事当时不觉得,过二十年再回头看,竟像提前写好的剧本。上个月整理旧物,翻出高中时的日记本,泛黄的纸页上写着:"今天看见他穿了件蓝衬衫,袖口磨得发白"。现在想来,那抹白倒像道预言,早早标出了故事的结局。

    王安忆写王琦瑶死于他杀,可我觉得她是被时间杀死的。每个选择都在消耗她,每段关系都在抽走她的温度。就像我书架上那盆绿萝,当初搬新家时特意买的,说能净化空气。现在藤蔓都垂到地板上了,叶尖泛着枯黄,却还倔强地攀着窗帘杆——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。

    弄堂里的灯又亮了。这次不是电灯,是某户人家新装的LED灯,冷白的光透过镂空铁艺灯罩,在墙面上投出菱形的影子。穿睡衣的阿姨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,水珠溅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"啪嗒"声。这声音让我想起王琦瑶最后那口没吐完的气,悬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,把整个人都撑得透明了。

    突然有点冷。空调设定的是26度,可后背还是渗出细密的汗。书签还夹在"死于他杀"那页,墨迹在台灯下泛着蓝光,像道未愈合的伤口。窗外的LED灯突然灭了,黑暗中传来钥匙串碰撞的声响,大概是晚归的邻居。这声音让我想起王琦瑶锁抽屉时的动静——她总把钥匙攥在手心,硌得掌心发疼,却不肯松开。

    樟木箱里的翡翠镯子该拿出来晒晒了。裂纹里的红绸可能已经褪色,得换条新的。只是不知道,这次该裹住的是回忆,还是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?

    合上书那刻,突然想起弄堂里那盏总也亮不明的灯
    图3: 合上书那刻,突然想起弄堂里那盏总也亮不明的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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