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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夜深翻完纳兰词,突然想起那个没送出的信封

    合上书页时,窗外的雨正顺着玻璃往下爬,像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洇开。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粝感,那句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突然就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    记得初中时在旧书摊淘到本泛黄的《饮水词》,扉页上用钢笔写着“赠小满 2003.6.12”。那天我蹲在巷口的梧桐树下,把整本书翻得哗哗响,蝉鸣和着油墨味钻进鼻腔。现在想来,那时的我哪懂什么“赌书消得泼茶香”,只觉得那些长短句读起来像含着块薄荷糖,凉丝丝的,却总在咽下去时泛出点苦。

    今天重读《纳兰容若词传》,突然发现他和我认识的一个学长有点像。都是穿着白衬衫在图书馆窗边读书的人,连翻书时食指抵住书脊的姿势都相似。学长总说要做“纯粹的诗人”,结果毕业那年为了留在北京,去公司写了三年文案。去年同学会遇见,他西装口袋里还揣着本聂鲁达诗集,酒过三巡时突然说:“现在写的东西,连自己都骗不过。”

    夜深翻完纳兰词,突然想起那个没送出的信封
    图1: 夜深翻完纳兰词,突然想起那个没送出的信封

    纳兰该是从来没骗过自己的。书里说他写词从不打草稿,往往是“偶得佳句,即书于帕上”。想到他穿着补子蟒袍在乾清门当值,袖口还沾着昨夜写词时溅的墨点,就觉得这画面荒诞得可爱。就像现在地铁里那些捧着《人间失格》的年轻人,西装口袋里还塞着没拆封的抗抑郁药。

    最难受的是读到他悼念亡妻的词。“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”原本是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典故,被他拿来写自己的婚姻,倒像把别人的旧衣裳改小了穿在自己身上。去年冬天整理旧物,翻出前女友送的羊毛围巾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她熬夜织的。当时觉得土气,现在摸着那些凸起的线头,突然想起她递给我时通红的指尖——原来有些温暖,是要等失去后才看得见。

    夜深翻完纳兰词,突然想起那个没送出的信封
    图2: 夜深翻完纳兰词,突然想起那个没送出的信封

    书里夹着张书签,印着纳兰的画像。画中他眉目清俊,却总带着点倦意。这让我想起大学时文学社的社长,总在深夜的社团活动室写诗。有次撞见他对着镜子练微笑,说“写哀词的人不能总苦着脸”。后来他得了抑郁症,退学前把所有诗稿都烧了,只留了句“原来笑比哭更耗力气”。

    纳兰要是活在现在,大概会是个矛盾的网红吧?一边在微博发“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”,一边偷偷给妻子的朋友圈点赞。他的词适合在深夜的地铁里读,当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轨,当耳机里的钢琴曲和铁轨的哐当声重叠,那些“西风多少恨,吹不散眉弯”的句子,突然就有了重量。

    夜深翻完纳兰词,突然想起那个没送出的信封
    图3: 夜深翻完纳兰词,突然想起那个没送出的信封

    最妙的是书里那些笺注。编者把每首词的创作背景都查得清清楚楚,连纳兰某天吃了什么菜都写了出来。这让我有点不安——当诗人的悲欢被拆解成时间、地点、人物关系,那些原本朦胧的愁绪,是不是就变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?就像我们总爱追问“纳兰和沈宛到底有没有在一起”,却忘了爱情最动人的时刻,往往在欲说还休的间隙。

    合上书时,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在书页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突然想起去年清明,在墓园遇见个老人,他正用毛笔蘸水在石碑上描摹墓志铭。水迹干得很快,他描完又描,说“这样就能多看会儿她的名字”。纳兰写“泪咽却无声,只向从前悔薄情”时,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心情?

   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新芽,在月光里泛着银白。手机突然震动,是学长发来的消息:“刚写完个房地产,‘此心安处是吾乡’。你觉得客户会喜欢吗?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只回了个笑脸。

    书里说纳兰“以自然之眼观物,以自然之舌言情”,可这世间最自然的情感,往往最说不出口。就像此刻我想写点什么,却只听见挂钟的滴答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。那些被我们藏在词句里的遗憾,是不是终究会变成月亮上的环形山,永远沉默,永远存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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