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：一场心智的盛宴

　　在领受冯牧文学奖的那一刻，我的思绪飘回了那段充满书香的阅读岁月。1975年至1976年，中学语文课本中的文章显得平淡无奇，但同学们私下传阅的美文却如璀璨星辰，令人眼前一亮，手心发痒。于是，我们熬过无数个通宵，将那些触动心灵的文字一一抄录在本上，如莫泊桑的《项链》、契诃夫的《宝贝》与《淘气鬼》、普希金的诗篇、吴伯箫的《菜园小记》，以及冯牧的《澜沧江边的蝴蝶会》等。抄写，不仅是一种记忆的方式，更是一种心灵的雕刻，让那些文字深深烙印在心间。

　　抄写《项链》时，我脑海中总浮现出农村妇女用凉水润发的场景，仿佛路瓦栽夫人并非虚荣，而是对美的纯粹追求。当老师在课堂上以讽刺的口吻解读此文，引得同学们哄笑时，我内心却五味杂陈。幸运的是，在新疆伊犁州技工学校执教时，校长给予了我充分的自由：“只要学生爱听，怎么讲都行。”于是，我告诉学生们：一个小职员的妻子戴首饰跳舞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；穷人追求美，却需付出巨大代价，而面对灾难时的勇气，更是许多男人所不及。

抄写：行动中的阅读

　　《菜园小记》的质朴，如同泥土上的菜畦，与大地上的花园无异，让人联想到清晨的露珠与生命的蓬勃。《澜沧江边的蝴蝶会》则几乎成了云南的象征，如同萧红的文字与黑土地紧密相连，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文气。那满天飞舞的蝴蝶，绚烂多彩，繁复瑰丽，读普鲁斯特、伍尔夫的作品时，我亦有此感。阿勒泰草原的蝴蝶沟，深藏于金色草原之中，如同花边绣在版图的边境线上，为大地母亲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风采。

　　抄写，不仅是一种对文字的尊重，更是一种行动中的阅读。它引领我走向边疆，探寻那些隐秘在命运中的美好。上大学时，我抄写了《草叶集》、外国诗歌，甚至整本抄录了王弼注的《庄子》、刘熙载的《艺概》以及波斯大诗人哈菲兹的诗选。《庄子》将我引向自然，《艺概》与贝尔的《艺术》则完全取代了大学里的文论与写作教材。哈菲兹的诗，将我引向遥远的金色草原，那是一个可以与李白相媲美的诗人，他歌唱爱情与美酒、圆月，诗句朴实自然，却将朴实与奇崛完美结合。

阅读：跨越文化的桥梁

　　博尔赫斯的艺术上源，包括阿拉伯的《一千零一夜》、《堂吉诃德》和《加乌乔传奇》。而《一千零一夜》的最早故事，正是从波斯文译为阿拉伯文的。菲尔多西的《王书》、海亚姆的《柔巴依集》以及哈菲兹的诗，对西方与中亚的影响更为深远。中亚草原，更多地接受了波斯文化、中国文化与印度文化的影响，而非阿拉伯文化。伊斯兰教禁酒，但哈菲兹却将酒捧上了天。我们的酒仙李白，在中亚度过了金色童年，被贺知章誉为“谪仙人”，即天上来客。他将黄河写成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，唐僧取经于西天，古代的中国人总是将西域视为“新大陆”。

　　中国传统文化中的“天人相应”之“天”，是否蕴含着西天的意味？西王母、昆仑神话，中原的理性思维与西天的非理性胡人文化，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中国古典文化。美酒与爱情，作为永恒的文学命题，存在于东西方文化的中间地带，别有一番趣味。《王书》与《柔巴依集》是我购买的珍爱之书，但终不如亲自抄录哈菲兹的抒情诗那般亲切、有切肤之感。

阅读：笨拙中的智慧

　　整段整段做笔记的书，有柳鸣九的《福楼拜评传》、黄仁宇的《万历十五年》、叶嘉莹的《迦陵论词丛稿》以及叔本华的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。后者，是我在读《爱因斯坦文集》时得知的，爱因斯坦竟将叔本华的书当作枕边书。于是，我先抄后买，又得知在叔本华与尼采之间，应有个施蒂纳，他写过《唯一者及其所有物》。今日，高呼私人写作、主体写作的作家，或许应去拜拜这位老爷爷，因为谁也“私”不过施蒂纳。

　　喜欢卡夫卡的读者，或许应读读毕希纳，这个短命天才也是个极少主义者，一生所著虽薄薄一册，却有小说有戏剧，亦是大师级人物。远离故乡十多年后，我回到母校执教，在图书馆里发现，许多书的唯一读者仍是我（杨宏科，编者注：红柯本名）。感慨之余，我不禁思考：大家都不怎么读书了，应付考试变得容易，一本《外国文学名著内容提要》便可搞定硕士、博士考试。即便好学者，遇美文，也往往选择复印。一笔一笔录一篇文章，在今日或许显得笨拙，但我常思考：聪明，究竟能管多少用？

　　据说《三国演义》是智谋大全，日本人研究《三国演义》如同我们的红学。古今中外的智者绞尽脑汁，所求者亦不过是个聪明。我曾写《阿斗》，一个七八万字的中篇，实则是《三国演义》的读后感，与原著不同的是，我站在了阿斗的角度，认为孔明纯粹是一大笨蛋。其实，在人类文化中，适当存在一些大家瞧不上眼的笨拙，是很有必要的。科技革命到不能再革命的时候，手工作坊仍会存在。说简单了，阅读是一种心智活动，动眼、动心亦动手，可以全方位地捕捉一篇美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