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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深夜翻到红心番薯,突然想起父亲蹲在田埂的背影

   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页面边缘——原来番薯藤蔓的触感能透过文字爬到皮肤上,凉丝丝的,像小时候蹲在田埂边看父亲挖薯时,露水沾湿的裤脚。那时候总嫌他裤腿上永远沾着洗不净的泥点子,现在倒羡慕起那点泥,至少比水泥地有温度。

    父亲总说“番薯是活命粮”。记得他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像株被风吹弯的老番薯藤。“六二年闹饥荒,你爷爷把最后半袋番薯面掺着观音土蒸馍馍,分给六个孩子,最小的那个没挺过春天。”他说这话时正往锅里削番薯皮,削下的皮打着旋儿沉进米汤里,像极了那年冬天飘在河面的薄冰。我那时不懂,为什么他总把番薯煮得稀烂,现在才明白,那是怕硬物硌着胃——饿怕了的人,连吞咽都要小心。

    去年冬天回老家,发现父亲在院角辟了块巴掌大的地种番薯。他蹲在垄沟里埋种薯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青筋暴起如老藤。“城里买的番薯没魂儿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手指在土里抠出个窝,把种薯放进去,再轻轻盖上土,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掖被角。我蹲在他旁边,看他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颤,突然想起林清玄写的“父亲的头发和秋天灰白的菅芒花是同一种颜色”。原来父亲早就在和时间赛跑,把每一寸光阴都种进土里,等秋天来收。

    上个月视频,父亲举着手机在番薯地里转了一圈。镜头晃得厉害,但我还是看见他脚边堆着几个刚挖的番薯,紫红色的皮上沾着新翻的湿土,像刚从母亲子宫里取出的婴儿。“你看这个,长得多壮实。”他蹲下来,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点皮,露出里面橙红的瓤,“比超市买的甜多了。”屏幕里他的手在抖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,可眼睛亮得像年轻时给我讲《三国演义》的样子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总把最红的番薯心留给我,自己啃边角料,现在倒反过来,他总说“我老了,甜不甜的无所谓”。

    前天下班路过菜市场,看见个老农在卖番薯。竹筐里的番薯歪歪扭扭,带着新鲜的泥土,和超市里裹着保鲜膜的“精品”截然不同。我蹲下来挑了几个,老农笑着说:“自家种的,没打药。”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指甲缝里也是泥,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。回家蒸了吃,甜是甜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或许是少了父亲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身影,少了那句“慢慢嚼,别烫着”,少了泥土在指缝间簌簌掉落的感觉。

    深夜翻到红心番薯,突然想起父亲蹲在田埂的背影
    图1: 深夜翻到红心番薯,突然想起父亲蹲在田埂的背影

    今夜读到林清玄写父亲“愤愤地说:‘伊娘咧!你竟住在无土的所在!’”,突然想起上个月视频时,父亲盯着我的背景墙看了半天,问:“你屋后那片空地,能不能种点番薯?”我支支吾吾说物业不让,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现在想来,他当时眼睛里的光是不是暗了一点?就像小时候我弄坏他最爱的收音机,他蹲在门槛上修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说“算了”时的样子。

   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,像父亲当年用竹片刮番薯皮的声音。我摸出手机,翻到和父亲的聊天记录,最后一条是他发的语音:“你妈腌了番薯干,给你寄点?”时间是三天前。我回了个“好”,但一直没点发送。突然有点怕,怕他像林清玄的父亲那样,某天带着一袋番薯来城里找我,却发现我连种番薯的土都没有。

    雨下得更大了。我起身关窗,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,突然想起父亲的手——那双种了一辈子番薯的手,那双总把最红的番薯心留给我的手,那双现在可能正握着锄头,在雨里的番薯地里翻土的手。它们会不会冷?会不会疼?会不会也在想,那个住在“无土的所在”的女儿,什么时候能再吃一次他种的番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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