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翻开《鲁迅杂文选》时,我正窝在出租屋的旧沙发里。窗外是北京的雾霾天,屋里暖气太足,脸烫得发慌。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有人踩着枯叶走来,第一篇《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》里那句“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,肩住了黑暗的闸门,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”,突然让我打了个激灵——这不就是我上周和父亲吵架时,他摔门时说的那句“我当年可没你这么多讲究”吗?

鲁迅的杂文像把生锈的手术刀,总在你觉得不疼的地方轻轻一挑。读《论“他妈的”》那篇,我笑出声又立刻捂住嘴。他写中国人骂人爱用“国骂”,说这是“古已有之”的“国粹”,可笑着笑着就品出苦味来。上周地铁上,两个大叔因为挤座位对骂,从“你妈”骂到“你祖宗”,周围人都在笑,我却想起鲁迅说的“这骂,是有些野蛮的,然而也就有些痛快”。原来百年过去,有些东西连皮都没换,只换了副更体面的包装。
最让我发怵的是《拿来主义》。他说“总之,我们要拿来。我们要或使用,或存放,或毁灭。那么,主人是新主人,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”。那天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小时,突然想起上个月同事小张辞职的事。他总抱怨公司“压榨新人”,可当领导问他“你有什么想法”时,他又支支吾吾说“听安排就行”。鲁迅要是活着,大概会冷笑:“拿是拿了,可你倒是用啊!”
但鲁迅也不是总冷着脸。读《从孩子的照相说起》,他写自己给儿子海婴拍照,孩子总不肯摆“标准姿势”,要么歪头,要么伸手挡镜头。他说“孩子是天真烂漫的,他们不肯撅着嘴作态,所以最难看”。我翻出手机里给侄女拍的照片,她确实总在镜头前做鬼脸,当时我还怪她“不配合”,现在倒觉得那些歪头笑的样子,比任何“标准笑容”都鲜活。

合上书时,天已经黑了。我摸黑去开灯,手指碰到开关的瞬间,突然想起鲁迅在《灯下漫笔》里写的:“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,我以为在这途路中,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。”小时候总觉得“世态炎凉”是电视剧里的台词,直到去年家里生意失败,亲戚们的态度从“有事找我”变成“别连累我们”,才懂什么叫“真面目”。鲁迅写这些时,是不是也像我这样,在深夜的灯下,手指发凉?
现在我的书桌上总摆着这本《鲁迅杂文选》。有时候写方案卡壳,翻两页;和同事闹矛盾,翻两页;甚至刷到“00后整顿职场”的新闻,也翻两页。他的话像老邻居的唠叨,不温柔,不客套,却总能在你自以为“看透”时,突然戳破那层窗户纸。比如他说“不满是向上的车轮”,我原来总当鸡汤喝,现在才明白,这“不满”不是抱怨,是明明知道路难走,偏要踩着泥往前蹚的倔劲儿。
窗外的雾霾散了,阳光透过玻璃在书页上投下光斑。我忽然觉得,鲁迅的杂文不是镜子,是面铜锣——百年前敲响的声音,到现在还在嗡嗡震着,震得人心里发痒,想站起来,想动一动,想哪怕只是把沙发上的灰尘掸一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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