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蒙说“读点儿费劲的书”,这话像根小木棍,戳得我心里直痒痒。翻出书柜里那本《纯粹理性批判》,封面都落灰了,翻开第三页,还是卡在“先验分析论”那儿,像被施了定身咒。可偏偏,这种卡壳的感觉,比刷短视频时大脑放空的快感更让人上瘾。
记得去年冬天,我窝在暖气片旁啃《存在与时间》。海德格尔那句“此在在世”,翻来覆去读十遍,笔尖在纸页上戳出好几个小洞。窗外的雪簌簌落,台灯的光晕里,我盯着“向死而生”四个字,突然想起小时候蹲在蚂蚁洞前,看它们搬运米粒——原来哲学书里那些绕口令,都是在教人用蚂蚁的视角看世界。

费劲的书像块硬骨头,啃得牙疼却停不下来。有回读《红楼梦》脂砚斋评本,第五回的判词翻来覆去琢磨,连梦里都是“金陵十二钗”的影子。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,同事问我昨晚是不是熬夜追剧,我摇头说:“追的是曹雪芹的脑洞。”她笑我魔怔了,可只有我知道,那种在字缝里扒拉出蛛丝马迹的快感,比追完一部爽剧更让人满足。
王蒙列的三十本难书里,有本《精神现象学》。我翻开第一页就懵了——“意识在其自身中为其自身就是意识”,这哪是句子?分明是绕口令!可硬着头皮读下去,慢慢竟品出点滋味——黑格尔像在玩文字积木,把“自我”“他者”“绝对精神”一块块垒起来,最后搭出个能装下整个宇宙的模型。合上书那刻,我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半小时呆,突然觉得,原来“存在”这个词,真的能重得压弯树枝。
费劲的书读多了,连看世界的方式都变了。以前逛博物馆,只盯着展品标签上的年代数字;现在会蹲在青铜器前,盯着纹路里的锈迹,想它被埋在土里的两千年里,是不是也做过关于“永恒”的梦?读《庄子》时,看到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”,突然笑出声——这不就是我和同事争论“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好吃”时的样子吗?原来两千年前的人,也在为这种“无解题”抓耳挠腮。

当然,也有读到崩溃的时候。有回啃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,尼采那句“上帝死了”像块石头,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。我摔了书,跑去厨房煮泡面,结果煮糊了锅。可第二天,还是灰溜溜捡起书,继续和“超人哲学”较劲——就像小时候学骑自行车,摔得膝盖破皮,还是非骑会不可。
现在想想,读费劲的书,大概就像和喜欢的人谈恋爱。他不说人话,你偏要懂;他绕弯子,你偏要追。可正是这种“较劲”,让平凡的日子有了点不一样的光。就像王蒙说的,这些书“像磨刀石,把我们的脑子磨得锋利些”。锋利不锋利另说,至少,啃硬书的过程,让我学会了和自己的笨拙和解——原来,慢一点,笨一点,也挺有意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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