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书页时,窗外的月光正漫过窗台,像一滩凉水漫过脚背。我缩了缩脚趾,忽然想起鲁迅写活无常的那句“浑身雪白”——那白不是雪的莹润,倒像是旧年腌的萝卜,在阴湿的缸里泡久了,泛着层冷硬的青灰。

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庙会,总能在戏台子底下看见穿白袍的“无常”。他戴着二尺高的纸帽,帽檐写着“一见有喜”,可那喜气里总掺着点说不出的怪。演员们用白粉把脸涂得煞白,嘴角却勾着两道红,像血从嘴角溢出来,又被谁硬生生按了回去。台下的小孩吓得直往大人怀里钻,我却盯着他手里的破芭蕉扇——那扇子边缘磨得发毛,像被无数只手揉过,扇骨上还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在风里飘啊飘的,像要飞走,又总被铁索拽回来。
鲁迅写“人民之于鬼物,惟独与活无常最为稔熟”,我忽然懂了。人间的公理太硬,像块磨得发亮的铁板,碰上去不是青就是紫;可无常手里的算盘,倒像是能拨出点余地。记得去年冬天,邻居张叔的儿子被车撞了,肇事司机是某局长的亲戚。张叔蹲在派出所门口抽了半宿烟,最后只说了句:“算了,阎王那儿总有个说法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盯着地面,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极了无常帽檐上的“一见有喜”——那喜是给别人的,自己的苦,得咽下去。
书里说无常“活泼而诙谐”,可我怎么都笑不出来。他出场要打一百零八个嚏,放一百零八个屁,自述履历时像在说相声,可那相声里藏着刀。大王让他去拿隔壁的癞子,结果是堂房阿侄;阿嫂哭得悲伤,他便放还阳半刻,却被捆打四十。这哪里是鬼?分明是人间最清醒的傻子。他戴着高帽,拿着铁索,可那铁索的另一端,拴着的何尝不是我们自己?

最扎心的是那句“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”。小时候总听老人说“善有善报”,可长大后才明白,这世上的报应,大多像无常的算盘——拨得再响,也未必能算清。前年村里修路,占了王奶奶家的菜地,她去理论,被推搡着摔了一跤,躺了半个月。后来她儿子找关系,才讨回五百块钱补偿。王奶奶拿着钱,坐在门槛上哭:“这世道,活人不如鬼。”她哭的时候,我正路过,看见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币,风一吹,纸币边缘翘起来,像无常的纸锭,轻飘飘的,怎么也落不了地。
鲁迅写“人生无常”,可我觉得,这无常里藏着最深的绝望。我们总以为自己是活人,可有时候,倒像是被无常牵着的纸人——风一吹就晃,雨一淋就软,连哭都哭不出声。书里说无常“浑身雪白”,可那白里,藏着多少说不出的脏?就像我们总爱穿干净的衣服,可衣服底下,谁没藏着几道疤?
前些天去庙里,看见有人跪在无常像前烧香。那像塑得慈眉善目,手里却攥着铁索和算盘。烧香的人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是在求保佑,还是在求个公道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,忽然想起鲁迅说的“得钱买放”——原来这世上的公道,也是能买的。只是买的价格,有时是钱,有时是命,有时,是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合上书时,夜已深了。窗外的月光更凉了,像无常手里的破芭蕉扇,轻轻一扇,就把人间的热闹扇成了灰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凉凉的,不知是月光,还是别的什么。

那些写在纸上的公理,真的能比阴间的算盘更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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