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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合上书页那刻,前排的座位突然变得好远好远

    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凉意,像小时候被父亲拽着衣领从最后一排拎到第一排时,脖颈被风灌进的刺痛。玛格丽特父亲那句"坐公共汽车也要坐前排",突然让我想起上周挤地铁的狼狈——我明明站在最靠近车门的位置,却因为低头回消息,被三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挤到了车厢中部。

   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把路灯的光晕洇成模糊的毛团。我伸手去够窗台上的马克杯,发现杯底积了层薄灰。原来这个位置,我已经空坐了三个月。就像大学时总抢不到第一排的座位,后来干脆缩在最后一排玩手机,以为这样就能掩盖自己根本没带课本的事实。

    玛格丽特五岁就被要求"永远走在前头",而我五岁时正在院子里追着蚂蚁搬家。父亲总说"别弄脏衣服",我便蹲在台阶上,看那些小黑点驮着比身体大十倍的面包屑,从石缝这头爬到那头。现在想来,蚂蚁倒是比人类更懂"前排"的意义——它们永远朝着食物源的方向,一刻不停地挪动触角。

    手机屏幕亮起来,是同事发来的工作群消息。二十三个未读红点里,藏着三个@我的任务。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图标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上周例会时,主管问"谁愿意接这个项目",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。我当时把笔记本翻得哗啦响,假装在记录会议纪要,其实是在用圆珠笔在空白页画小人。

    玛格丽特不会画小人吧?她父亲大概连她折的纸飞机都要检查飞行轨迹。我抽屉里还压着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奖状,纸边已经卷起,像只垂死的蝴蝶。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二,父亲盯着奖状上的"二"字看了很久,最后说:"下次把'二'变成'一'。"后来我果然考了第一,却发现奖状被蟑螂啃掉了一个角。

   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。我起身关窗,发现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芽。这株植物是去年搬家时,前房客留下的。当时它蔫头耷脑,我随便浇了点水就扔在角落。现在它却顺着防盗网往上爬,最长的那根藤蔓已经触到了空调外机。我伸手想把它拽回来,指尖碰到叶片的瞬间,突然想起玛格丽特在议会发言时,是不是也这样挺直脊背?

    书里说她"从不说'我不能'或'太难了'",可生活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?上周母亲住院,我一边在医院陪床一边赶方案,打印机卡纸时差点把键盘砸了。最后交上去的报告里有个数据算错了,主管却说"年轻人难免粗心"。他不知道我熬了三个通宵,不知道我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时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二十七次。

    玛格丽特大概永远不会理解这种疲惫。她的前排是父亲用戒尺量出来的,而我的前排,是被现实推着往前挪的。就像此刻,我明明困得眼皮打架,却还在纠结要不要回复那个客户的消息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对面楼层的灯光次第熄灭,像一场无声的退潮。

    突然想起大学时上选修课,教授问"谁读过《追忆似水年华》",全班只有我举了手。其实我只翻过前五十页,但那一刻,前排的灯光打在我脸上,烫得像块烧红的铁。后来教授让我谈谈感受,我支支吾吾说了些"时间与记忆"的套话,下课后跑到厕所吐了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那本书实在太厚,厚得让我害怕。

    合上书页那刻,前排的座位突然变得好远好远
    图1: 合上书页那刻,前排的座位突然变得好远好远

    玛格丽特的书架里,应该没有这种"太厚"的书吧?她的父亲大概会把每本书都拆成单页,让她每天背诵十页。而我书架上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买了五年只看到马孔多下第一场雨的地方。书签还夹在第三章,纸边已经泛黄,像片干枯的香蕉叶。

    手机又震了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:"别太累,早点睡。"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突然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打印机卡纸时留下的蓝色墨迹。玛格丽特应该不会有这种狼狈的时刻吧?她的指甲永远修剪得整整齐齐,裙摆永远不会沾上咖啡渍,发言时永远不会结巴。

   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往上爬,最顶端的那片新叶已经触到了雨棚。我伸手想把它扯下来,却在半空停住了。雨棚上积着今晚的雨水,如果现在扯断藤蔓,那些水会不会全都浇在我头上?就像小时候父亲把我从最后一排拎到第一排时,我口袋里的玻璃弹珠滚了满地,在水泥地上弹跳的声音,比任何掌声都清脆。

   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,我才发现眼泪已经浸湿了半页纸。玛格丽特的故事像面镜子,照出了我藏在"差不多就行"背后的怯懦。可镜子里的那个人,真的能变成永远坐在前排的人吗?还是说,我们终究会在某个清晨醒来,发现前排的座位已经被更年轻的人占据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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