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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合上书时指尖发麻,像被谁掐过一样疼

    合上书时指尖发麻,像被谁掐过一样疼。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菱形光斑,我下意识搓了搓手背,发现皮肤上还留着翻页时被纸张边缘划出的细小红痕。二十章的油墨味混着空调冷气钻进鼻腔,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站看见的那个穿校服的男孩——他蹲在闸机口整理书包带,后颈被晒得发红,校服领子磨得起了毛边。

    成岗在牢房里数铁窗的横杆时,我也在数书页上的折角。第三十七页有道明显的折痕,是昨天读到他拒绝签字时手抖留下的。当时我正坐在公交车上,车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,车厢里飘着老冰棍的甜腻味。突然就理解了他为什么要在墙上刻正字——那种需要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感觉,像小时候发烧时用体温计量体温,每过五分钟就要看一次刻度。

    书里说“毒刑拷打是太小的考验”,可当我摸到书页上被泪水洇开的字迹时,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那是前年冬天读《牛虻》时留下的,当时住在老式居民楼六层,暖气片冰凉,我裹着毛毯蜷在椅子上,看亚瑟被鞭打的那段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。现在想来真傻,可那种揪着心的疼,和此刻摸到成岗被拔掉指甲的描写时,竟奇迹般地重合了。

    合上书时指尖发麻,像被谁掐过一样疼
    图1: 合上书时指尖发麻,像被谁掐过一样疼

    记得大学时在图书馆复习,对面坐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。她总在下午三点准时掏出一块桃酥,掰成小块慢慢嚼。有天她突然把没吃完的桃酥推给我,轻声说“你脸色不好”。后来才知道她父亲是狱警,常给她讲里面的故事。现在想来,她当时看我的眼神,和成岗透过铁窗看飞鸟的眼神,竟有几分相似——都是隔着某种看不见的屏障,在确认对方是否还保留着“人”的温度。

    书里提到“晨星闪闪,迎接黎明”,我却想起去年深秋在黄山看日出。凌晨四点摸黑爬山,手电筒光束在雾气里乱晃,前头人的背包带子时不时抽到我脸上。到光明顶时睫毛都结了霜,有人突然喊了声“来了”,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。那瞬间我突然明白,原来等待黎明不是浪漫的事,是冷到牙齿打颤还要强撑着睁眼,是明明看不见光却要相信它存在。

    成岗在油印传单时,我正在公司打印机前等文件。碳粉味呛得人想咳嗽,机器嗡嗡作响,红光在纸堆上扫来扫去。突然想起他用手掌压平纸页的动作,和我现在整理A4纸的姿势几乎一样。只是他的手指沾着血,我的手指沾着咖啡渍;他的纸页要藏进墙缝,我的纸页要塞进文件袋。这种荒诞的相似性让我笑出声,引得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问“没事吧?”,我摇摇头,继续盯着打印机出纸口那点闪烁的绿光。

    读到他哼《国际歌》那段,我正坐在马桶上发呆。卫生间的排气扇嗡嗡响,水龙头在滴水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“已读未回”的消息。突然就跟着哼起来,声音很轻,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吃饼干。唱到“英特纳雄耐尔”时,隔壁传来冲水声,我赶紧闭嘴,发现手心全是汗。原来有些旋律是刻在骨头里的,不需要琴谱,不需要伴奏,甚至不需要完整的歌词。

    书里说“让敌人拉去枪毙吧”,我想起上周在菜市场看见的场景。卖鱼的摊主和顾客为两毛钱争得面红耳赤,鱼鳞在塑料筐里泛着冷光。突然觉得好笑——我们为几毛钱计较的样子,和书中那些为信仰争执的人,到底谁更“崇高”?或许崇高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事,就像此刻我既为成岗的坚韧感动,又为摊主的市侩皱眉,这两种情绪可以同时存在,像油和水在杯子里晃荡,却永远分不开。

    合上书时发现书脊裂了道缝,像张没合拢的嘴。我用胶带小心粘好,突然想起小时候弄坏连环画,母亲用米汤糊纸的情景。那时她总说“书是有魂的”,我当时不懂,现在却有点信了——不然为什么每次翻开这些旧书,都能闻到不同季节的味道?春天的雨,夏天的汗,秋天的桂花香,冬天的煤烟味,都藏在纸页的褶皱里,等着某个深夜突然跳出来,撞得人心口发疼。

    窗外的路灯灭了,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。我摸了摸书页上成岗刻正字的地方,凹凸的痕迹还带着体温。突然想起个问题:当我们谈论“信仰”时,究竟在谈论什么?是书里那些血淋淋的坚持,还是生活中那些说不出口的妥协?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喉咙里,吐不出,咽不下,只能任它慢慢化开,变成舌尖一点苦涩的余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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