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课本泛黄的纸页时,突然摸到一行被铅笔描粗的字——"黄文秀",这三个字像块小石子,硌得我手心发疼。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拍在玻璃上,把台灯的光晕揉得模糊,恍惚间又看见她蹲在泥地里帮村民插秧的背影,裤脚卷得老高,露出半截晒成小麦色的腿。
其实刚翻开这篇课文时,我还有点走神。七年级的语文课总爱用这种"先进人物"当范文,以前读焦裕禄、读孔繁森,总觉得那些故事像隔了层毛玻璃,离自己太远了。可黄文秀不一样,她才比我大几岁啊?课本里那张照片里的她,马尾辫垂在肩头,白衬衫领子还翻得整整齐齐,分明就是隔壁班那个总抱着作业本跑来跑去的女班长模样。
但越往下读,越觉得喉咙发紧。她放弃北京的工作回老家当村官那段,我盯着"百坭村"三个字看了好久——那是个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地方吧?她怎么敢?后来看到她带着村民修路、种砂糖橘,暴雨天蹚着齐腰深的水转移群众,突然想起上周下雨,我撑着伞走在校园里,还抱怨鞋尖溅了泥点子。原来有人连伞都顾不上打,却要扛起整个村子的命运。
最戳我的是那个细节:她总把扶贫手册揣在兜里,有空就拿出来记村民的需求。有次下大雨,手册被淋湿了,她蹲在灶台前一边烤火一边重新誊写,火光在她脸上跳啊跳的,把"张大爷家的药快吃完了""李婶的孙子该交学费了"这些字映得发亮。我突然想起自己书包里那本崭新的笔记本,开学时信誓旦旦说要每天记单词,现在却只写了前两页,其余全是涂鸦和随手画的表情包。
雨声更急了,打在遮雨棚上像敲小鼓。我翻到课文最后一页,黄文秀牺牲那天的日期被我用红笔圈了起来——2019年6月17日。那天我在干嘛呢?大概正窝在空调房里打游戏,抱怨外卖送得慢。而她开着那辆旧越野车往村里赶,山洪冲下来的时候,手机里还存着未发出的短信:"王叔,砂糖橘的销路我联系好了……"
课本边角有道淡淡的折痕,是之前翻到这一页时留下的。我轻轻抚平那道折,突然想起上周班会课,班主任问我们"长大后想做什么",教室里炸开一片"当网红""当明星"的喊声。我缩在角落没说话,其实心里想过当老师,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——太累,工资又低。可黄文秀呢?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啊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在书页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我盯着那个被反复描粗的"黄文秀",突然觉得她像棵树——不是校园里那种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景观树,而是长在悬崖边的野松,根须死死扎进石缝里,风越吹,枝桠越往天上伸。而我们这些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,连站直了迎接小雨的勇气都没有。
课本合上时发出轻微的"啪"声,惊得我手一抖。原来她的故事早就结束了,可那些没写完的扶贫手册、没送到的砂糖橘订单、没陪村民过完的春节,都还卡在时间的缝隙里,像根细针,时不时扎一下心口。我摸了摸书包侧袋,那里塞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,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,和当年她烤手册时纸张的脆响,竟有点像。
台灯突然闪了两下,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。我盯着那团暖黄的光晕,突然想起她办公室那盏老式台灯——课本里说,她总在晚上加班,灯罩上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铁皮,像片生锈的月亮。而现在,我的月亮正悬在头顶,可我的影子,为什么还是这么小?

夜深了,楼下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。我合上课本,把"黄文秀"三个字又描了一遍。这次没用力,铅笔尖在纸上轻轻蹭过,像片羽毛,却比任何重描都清晰。原来有些光,不是靠眼睛看的,是靠心感受的——比如她留在百坭村的脚印,比如她揣在兜里的扶贫手册,比如,此刻突然变得很轻很轻的呼吸。
雨又下了,这次是细毛毛雨,落在窗台上几乎听不见。我摸了摸脸,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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