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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合上书页那刻,无影灯下那些影子又爬进梦里了

    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凉,像刚摸过手术室金属台面的温度。窗外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,把路灯的光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我蜷在沙发里,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上看见的那对老人——老太太的毛线团滚到地上,老头儿弯腰去捡时,后颈的老年斑在日光灯下清晰得刺眼。

    渡边淳一写《无影灯》时,是不是也常在深夜的诊所里发呆?那个叫直江的医生,总让我想起大学时解剖课上的教授。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尸体腹腔里翻动时,眼镜片上蒙着层白雾,可讲起器官名称的语气却像在念情诗。后来才知道他妻子刚去世,课间总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发怔,锁屏是张泛黄的结婚照。

    书里那个女护士伦子,总在更衣室补妆的样子多像我的前同事小林。她总说"女人得时刻准备着",可每次约会前都要在洗手间哭一场。有次她口红蹭在镜子上,我帮她擦时发现镜柜里藏着抗抑郁药。后来她辞职去了北海道,朋友圈照片里永远是雪地和热气腾腾的温泉,可我知道她手腕内侧那道疤,比任何风景照都清晰。

    合上书页那刻,无影灯下那些影子又爬进梦里了
    图1: 合上书页那刻,无影灯下那些影子又爬进梦里了

    直江给患者开止痛药时的犹豫,让我想起去年陪外婆住院的夜晚。她总说"不疼",可监测仪上的数字出卖了她。有天凌晨我撞见她偷偷把吗啡片压在舌底,看见我时慌乱得像偷糖吃的小孩。现在她的骨灰盒就摆在书房,每次擦灰时都会想,那些没说出口的"疼",是不是比死亡更沉重?

    渡边写手术场景时用的比喻真狠啊——"血管像被雨水打湿的蜘蛛网"。记得第一次看解剖录像,教授说"这就是生命最真实的样子",可当刀尖划开皮肤时,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干呕声让我明白,有些真实是会被本能排斥的。就像直江面对伦子身体时的克制,像我们面对父母老去时的逃避。

    书里那个患癌症的老作家,临终前还在写"要优雅地死去"。可现实里我见过太多狼狈的告别——隔壁床的爷爷大小便失禁时,他女儿边擦洗边哼儿歌;肿瘤科走廊里,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垃圾桶旁吐得昏天黑地。这些画面和渡边笔下的"无影灯"重叠在一起,突然明白所谓"尊严",不过是文明给脆弱披的遮羞布。

    伦子在直江死后发现他早有遗书那段,我哭得把书页都浸皱了。想起去年整理母亲遗物时,在她梳妆台最底层找到的离婚协议书。日期是我们搬去新家的前一周,钢笔字被泪水晕开的地方,正好是"财产分割"那栏。原来有些告别,早在我们以为开始时就结束了。

    直江选择在雪山结束生命时,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雪。我起身倒了杯热水,蒸汽在玻璃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痕。突然想起书里那个细节——直江每次手术前都要把怀表放在无菌盘边缘,金属表链在灯光下会泛出冷冽的光。现在我的书桌上也摆着块老怀表,是外婆临终前塞给我的,表盖内侧刻着"1952.3.17",那是她和我外公结婚的日子。

    渡边写死亡时总带着种近乎温柔的冷漠。就像他描写直江尸体被推进太平间时,护士们讨论"他睫毛真长"的语气。这种反差让我想起去年在殡仪馆,工作人员递给我骨灰盒时说"挺轻的",而隔壁厅正在举行婚礼,气球拱门上的"永结同心"在风里晃啊晃。生与死原来可以这样近,近得像书页间的两行字。

    合上书时发现已经凌晨三点了。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极了手术室的无影灯。直江的怀表大概也停在了某个时刻吧?就像我们生命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没来得及的拥抱,那些永远差五分钟的约会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,我突然很想知道,此刻有多少人正和我一样,在黑暗里数着记忆里的光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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