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皮发紧,手指无意识划到任志宏朗诵《大堰河,我的保姆》的视频。前半段还在走神,直到那句“大堰河,是我的保姆”突然撞进耳朵——像有人用棉絮擦过耳膜,又像谁在身后轻轻喊了声乳名,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初中教室的下午。语文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抄艾青的诗,阳光斜斜切过讲台,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。她念到“她含着笑,洗着我们的衣服”时,声音突然放轻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讲台边缘的裂痕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诗句里藏着某种黏糊糊的东西,像梅雨季晾不干的校服,贴着后背发痒。
现在倒懂了。视频里海霞的语调像在揉一团湿棉花,每个字都带着水汽。任志宏念“大堰河,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”时,喉结滚动的声音比诗句更清晰。我突然想起外婆的棉袄——她总把旧毛衣拆了线,在膝盖上织出厚厚的补丁。有年冬天我蹲在灶前烧火,看她把晒干的橘皮塞进我口袋,说“驱寒的”,手指被柴火熏得发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。
诗里说“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,抚摸我”。我的手掌现在正抵着手机背面,能摸到金属外壳的凉意。外婆的手掌比这暖多了,冬天塞进我被窝时像块温着的炭。她总说“手冷的人心热”,可她自己的手背在冬天会裂开细口子,像干涸的河床。

视频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二,画面切到朗诵者低头的样子。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外婆的场景。她坐在老屋门槛上剥毛豆,阳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。我喊她“婆婆”,她抬头笑,眼角的皱纹堆成小山。那天我急着回城,没注意到她脚边那袋新晒的桂花,也没发现她偷偷往我包里塞的煮鸡蛋——后来在高铁上发现时,鸡蛋已经凉透,蛋壳上还粘着片干枯的桂花。
现在想来,那些被我们称作“日常”的东西,原来都是倒计时的沙粒。诗里写“大堰河,深爱着她的乳儿”,可现实里的爱往往更沉默。外婆没念过书,不会说“我爱你”,但她记得我所有忌口,知道我感冒时喝姜汤要加红糖,知道我熬夜写作业时会在桌角放个暖水袋。
视频里的朗诵声突然拔高,任志宏在念“大堰河,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你的儿子”。我摸到脸上有道湿痕,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掉了眼泪。手机屏幕映出我的脸,眼睛红得像小时候被她骂“贪玩”时的样子。那时我总嫌她唠叨,现在却连听她唠叨的机会都没了。

窗外的雨声忽然清晰起来。原来不是雨,是空调外机在滴水。我蜷在沙发角落,把毛毯往上拉了拉。诗里说“大堰河,今天你的乳儿是在狱里”,可我的“大堰河”是在病床上走的。最后那几天她瘦得脱形,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的根。我握着她的手,她忽然睁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现在想来,她大概是想说“别哭”,或者“回去吧”。
视频结束了,屏幕黑下去,只有进度条的红光还在闪。我盯着那点红,想起外婆走后,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个铁盒。里面装着我掉的第一颗乳牙,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,还有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是我三岁时趴在她背上,笑得没心没肺。
原来有些爱,从来不需要被朗诵。它藏在晾衣绳上摇晃的校服里,在剥好的毛豆壳里,在凉透的煮鸡蛋上,在永远温着的暖水袋边。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,却忘了“下次”这个词,有时候是世界上最残酷的谎言。
空调还在滴水,雨声停了。我摸出手机,想给老家打个电话,却想起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三年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像极了外婆灶台上的煤油灯——她总说“灯亮着,人就不怕黑”,可现在,我的灯还亮着,她却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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