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书页边缘时,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,像小时候摸到井壁上凝结的水珠。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,只余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,和书页翻动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混在一起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刚才读到石猴从仙石里蹦出来那一段,脑子里突然闪过去年体检时的场景。医生举着X光片,指着上面某个模糊的阴影说“这里有点异常”,语气轻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我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影子,突然觉得它和书里那块“自开辟以来,每受天真地秀,日精月华”的仙石有点像——都是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表面平静,内里却可能孕育着什么要破土而出的力量。
石猴刚出生时,“目运两道金光,射冲斗府”,惊动了玉帝。我倒没这么夸张,只是体检报告上的“异常”二字,像根细针,轻轻扎了下神经。那天从医院出来,走在人行道上,突然觉得周围的嘈杂声都远了,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,和石猴在花果山蹦跳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他当时是不是也这样?刚来到这个世界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,却又隐隐知道,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。

书里说,石猴“食草木,饮涧泉,采山花,觅树果”,和众猴打成一片。我体检后那几天,也像他一样,开始“观察”自己的身体。以前喝咖啡从不加糖,现在会多放半包;以前熬夜到凌晨是常事,现在十一点就乖乖爬上床;以前对蔬菜水果嗤之以鼻,现在会主动往购物车里扔几把菠菜。同事笑我“突然开始养生”,我笑了笑,没解释。他们哪里知道,我只是在模仿石猴“心性修持”的样子——虽然不知道能不能“成就大道”,但至少,得做点什么,让自己安心。
最有趣的是,我开始留意生活中的“仙石”。比如,每天上班路上会经过一片老小区,墙根处有块青石板,裂了道缝,里面长出株野草,绿得发亮。以前从没注意过它,现在却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想象它是不是也像花果山那块仙石一样,藏着什么秘密。又比如,办公室的绿萝,有段时间叶子发黄,我按照网上说的,给它换了土,浇了水,剪了枯枝,没过几天,它居然真的重新茂盛起来。那一刻,我差点以为自己有了石猴的“灵根”,能感知植物的生命力。
当然,这些“修行”没持续多久。咖啡还是偶尔会喝加糖的,熬夜还是难以避免,菠菜吃两天就会腻。就像石猴,虽然在花果山称王称霸,但“知生之有死,知死之有生”,终究还是踏上了寻仙问道的路。他的“心性修持”,是主动的选择;而我的“养生”,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应对——被体检报告上的“异常”推着走,被年龄的增长推着走,被对未知的恐惧推着走。

有时候会想,如果我是石猴,会不会也离开花果山?答案大概是肯定的。毕竟,谁不想知道自己的“灵根”能孕育出什么?谁不想看看,除了眼前的生活,还有没有别的可能?但现实里没有“长生不老”的秘籍,没有“菩提祖师”的指点,我们只能一边摸着石头过河,一边安慰自己“顺其自然”。
书里最让我感慨的,是石猴临行前对众猴说的话:“尔等须得守护好这花果山水帘洞,待吾归来之日,再与众猴共聚。”多像我们离开家乡时的样子啊——明明知道“归来”遥遥无期,却还是要说些漂亮话,让彼此都好受些。我离开老家来这座城市时,也对父母说过类似的话:“等我稳定了,就把你们接过来。”现在十年过去,他们还在老家,我还在“稳定”的路上挣扎。有时候打电话,他们会问“什么时候回来”,我总说“快了快了”,其实心里也没底。

雨又下起来了,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的。我合上书,把书签夹在石猴蹦出仙石那一页。书签是去年在寺庙买的,上面印着“心经”,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蚂蚁在爬。以前觉得这些经文玄之又玄,现在却觉得,它们和石猴的“心性修持”其实是一回事——都是在教人如何与自己相处,如何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,找到一点安身立命的东西。
石猴后来成了孙悟空,闹天宫,保唐僧,取真经,修成正果。而我,还在体检报告的“异常”里打转,在生活的琐碎里挣扎,在“顺其自然”和“主动出击”之间摇摆。有时候会羡慕他,有明确的目标,有坚定的信念,有不顾一切的勇气;但更多时候,我会想,也许我们本就不同——他是天地精华所生,我是凡尘俗世里长出来的,他的“大道”在天上,我的“大道”在地上。
窗外的雨停了,月光透过云层,洒在书页上,把石猴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伸手摸了摸,什么也没碰到,只有凉凉的空气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,属于夏天的味道。
版权声明: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@qq.com 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://www.eng97.com/duhougan/22630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