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碰到书页边缘时,突然想起上周给妈妈染发,染膏蹭在耳后怎么都洗不掉。陈淼淼的妈妈碰了黄酒会变蓝,我妈的头发倒是一沾染膏就泛青,像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。
书里说精灵的影子泛着蓝瓦瓦的光。我蹲在厨房削土豆时总盯着地板,看自己的影子被台灯拉得老长,有时候会想,要是哪天它突然变成淡蓝色,会不会像被揉皱的糖纸那样,在风里飘着飘着就散了?
陈淼淼的爸爸每天下班要喝黄酒。我爸从前也爱喝,后来胃出血住院,出院那天我妈把酒柜里的酒全倒进下水道。哗啦啦的水声里,我蹲在厕所门口看那些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消失,突然觉得酒瓶空了的样子,特别像书里说的精灵离开后的空壳。
上个月帮妈妈整理衣柜,翻出件二十年前的羊毛衫。袖口磨得发亮,领口还留着半枚口红印——那是她年轻时总爱涂的玫红色。我把脸埋进衣服里闻,有樟脑丸的味道,还有股说不出的陈旧,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哼的童谣,调子早忘了,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在记忆里晃。
书里写精灵妈妈坐在教堂前的大树上唱歌。我妈不会唱歌,但她会在我发烧时哼走调的摇篮曲。有次半夜醒来,看见她盘腿坐在我床边,手轻轻拍着我的被子,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特别清楚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跟书里说的“蓝影子”倒有点像,只是没那么冷。
陈淼淼发现妈妈是精灵那天,爸爸在厨房削苹果。我读到这段时正啃着苹果,突然被果核卡住喉咙。咳嗽着跑到厨房倒水,看见我妈在择菠菜,绿油油的叶子堆在篮子里,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。她抬头问我怎么了,我摆摆手,喉咙里的刺痛却怎么也下不去——原来有些秘密,真的会像果核一样卡在生活里,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。
书里说精灵总要回精灵的世界去。上周陪我妈去医院复查,走廊里碰到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却别着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。她冲我笑时,我突然想起书里那句“街上走着的那些人,影子泛着蓝瓦瓦的光的,都是来人间生活的精灵”。原来我们身边,真的藏着这么多要离开的人啊。
昨晚给妈妈吹头发,吹风机嗡嗡响着,她忽然说:“要是哪天我变成精灵飞走了,你可别哭。”我手一抖,梳子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后颈露出一截皮肤,松弛的纹路里藏着几颗褐色的痣。我盯着那些小点看,突然想起小时候她背我去幼儿园,我数着她脖子上的痣,数到第三颗就睡着了。
陈淼淼的妈妈离开那晚,上海下了很大的雨。我合上书时,窗外正好有辆火车经过,汽笛声混着雨声,像谁在远处轻轻叹气。摸出手机看时间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朋友圈里有人刚发了张星空图,配文是“今夜适合告别”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,或许所有离别都发生在这样的深夜——当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,有些东西就悄悄松开了手。

书里最后说,精灵妈妈留下的那支口红,在陈淼淼抽屉里放了很久。我妈的梳妆台上也摆着支口红,是去年我送她的生日礼物,玫红色,跟她年轻时爱涂的一模一样。今天早上我发现,口红管上有道细细的裂痕,像是被谁用指甲轻轻掐出来的。我盯着那道裂痕看,突然想起书里那个变蓝的精灵妈妈,想起她坐在教堂前的大树上唱歌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感情是世界上最黏的胶水”——可胶水干了,不还是会裂开吗?
此刻窗外雨停了,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影子。我伸手去碰,那些影子却从指缝间漏了下去,像书里说的精灵翅膀,凉凉的,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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