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粝感,像摸到烟囱里没扫净的煤灰。刚才读到"他们把我们的苦难硬说是天堂"那句时,窗外的风突然撞在玻璃上,哐当一声,惊得我缩了缩脖子——楼下老房子的烟囱口,正巧有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去。
想起小时候住平房,每到冬天清晨,总看见扫烟囱的工人裹着黑棉袄钻进各家烟道。他们弓着背的姿势,和威廉·布莱克画里那个蜷缩的孩子一模一样。有次我趴在窗边看,那个工人突然抬头冲我笑,满脸煤渣里只露出白牙齿,像从煤堆里滚出来的月亮。
杨苡先生翻译的版本总让我想起外婆的毛线团。她念"因为我快活,又跳又唱"时,语调会突然轻快起来,仿佛真有个孩子在煤灰里蹦跳。可念到"这一伙把我们的苦难硬说是天堂",声音又沉下去,像外婆织毛衣时,毛线突然缠住了针脚。
去年冬天在南京,路过杨先生捐给作协的老宅。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天,门廊下积着薄薄的雪。保洁阿姨正用竹扫帚扫台阶,唰啦唰啦的声响里,我恍惚看见杨先生穿着碎花棉布衫,站在二楼窗前冲我们挥手——她女儿赵蘅说,那天朗读会穿的就是母亲送的衣裳。

诗会视频里,赵蘅捧着诗集的手在发抖。灯光台阶映得她银发发亮,倒像落了层薄雪。当英文原诗和中文翻译交替响起时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教堂听唱诗班,不同声部的和声在穹顶下碰撞,震得彩色玻璃窗都在颤。
最难受的是读到"尘归尘,土归土"那句。杨先生的骨灰撒进大海那天,南京正好下着小雨。我在朋友圈看到赵蘅发的照片:海浪卷着白花,远处有货轮鸣笛。她配文说"妈妈终于不用再翻译诗歌了",可我知道,那些诗句早就在她血管里生了根。
前些天整理旧书,翻出本泛黄的《天真与经验之歌》。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,是去年诗会时从友谊书坊的台阶上捡的。叶脉里还嵌着细小的煤渣——那天朗读结束后,赵蘅蹲在台阶上捡煤渣,说要带回去给母亲看看。
现在每次路过修缮中的老教堂,总会盯着烟囱看。前些天看见工人搭着脚手架清理烟道,铁铲碰在砖墙上的声响,和杨先生朗读时的咳嗽声莫名相似。他们把煤灰装进麻袋时,有片枯叶飘进去,像极了布莱克画里那个孩子头顶的落叶。
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扫烟囱的孩子。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,手里攥着半截蜡烛,在漆黑的烟道里爬行。突然有光漏进来,抬头看见赵蘅举着诗集站在烟囱口,杨先生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:"孩子,该回家吃饭了。"

醒来时天还没亮,窗外的风仍在吹。对面楼顶的烟囱静静立着,像支没写完的铅笔。我摸出手机看时间,凌晨三点十七分——这个时刻,伦敦的威廉·布莱克大概正在画他的天使,南京的杨苡先生或许正化作海浪,而北京的某个角落,赵蘅是否也在给母亲写信?
煤灰会落进眼睛,诗句会渗进骨头。当秋风再次卷起枯叶时,那个扫烟囱的孩子,究竟是走进了天堂,还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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