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,突然被"共情"两个字扎了一下。像有人往我手背上滴了滴冰水,凉意顺着血管往心里钻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,叮叮咚咚的,倒像谁在敲着玻璃说:你听,那个孩子又在哭了。
书里说共情是"好像你就是他,但又永不失去'好像'状态"。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去年教的那个小熙,现在应该长高了吧?记得他总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,缩着肩膀在走廊里溜边走,活像只被雨淋湿的麻雀。

那时候我总想不明白,为什么好好说教没用,骂他更没用。有次他打碎了教室的玻璃,我让他在办公室站着反省。他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,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是种说不出的空,像冬天结冰的湖面,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书里写共情要"深入对方内心去体验他的情感与思维"。当时我要是懂这个就好了。小熙六岁前跟着奶奶,突然被送到父母身边,弟弟又刚好出生。他那些捣乱的行为,现在想来倒像在喊:看我看我,别只看那个小的。可那时候我只觉得他是问题儿童,他父亲更直接,每次都是巴掌招呼。
雨声忽然大了。我起身关窗,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,想起小熙总爱把脸贴在教室窗户上。有次我走过去,他猛地往后缩,额头在玻璃上撞出个小印子。现在才懂,那是在防备,像小动物竖起毛,先把自己保护起来。
书里说共情要"把握求助者的体验与其经历和人格之间的联系"。小熙的奶奶家在乡下,父母在城里打工。他说话带着点乡音,同学学他说话时,他就把拳头攥得紧紧的。有次我听见他对着镜子练习普通话,嘴唇都咬白了。现在想来,他那些出格的举动,或许都是在掩盖这种不安——就像我们成年人,明明心里慌得要命,偏要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最难受的是那次他打碎花盆。我赶到教室时,他站在碎瓷片中间,校服裤子上沾着泥。其他孩子都躲得远远的,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得吓人,又带着点决绝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书里说的"永不失去'好像'状态"。我蹲下来,没问他为什么,只是说:"花盆碎了没关系,你没伤着吧?"

他愣住了。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的、无声的流泪。他用手背抹眼睛,抹得整张脸都是泥印子。我递给他纸巾,他接过去时,手指在发抖。
那天放学,我送他回家。路上他踢着石子,突然说:"老师,我奶奶家有好多花。"我问他喜欢什么花,他说:"向日葵,因为奶奶说向日葵总是朝着太阳。"说完又低头踢石子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"我也想当向日葵。"
现在想来,那时候的共情太晚了。要是早些懂这些,或许能在他第一次捣乱时就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说:"你是不是想妈妈了?"而不是板着脸让他写检讨。书里说共情要"表达对求助者内心世界的体验",可我们做老师的,有多少次是急着下结论,急着给建议,急着让他"变好"?
窗外的雨小了。我翻回书里那页关于共情的解释,突然觉得那些专业术语变得很温暖。原来理解一个人,不需要说多少大道理,有时候只需要蹲下来,和他保持在同一个高度。
小熙后来转学了。听说他父母把他送回了乡下奶奶家。最后那天他来办公室跟我告别,塞给我一颗糖,包装纸都皱了。我说:"要听奶奶的话啊。"他点点头,转身跑的时候,校服拉链还是拉到下巴底下。
现在每次下雨,我都会想起他那双眼睛。不是责备,不是怨恨,是种说不出的空。就像书里说的,共情是"站在对方的角度去体验",可我们真的能完全站在别人的角度吗?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,那些藏在捣乱背后的期待,我们真的都懂吗?
雨停了。我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。或许教育最难的,不是教知识,而是学会蹲下来,学会不急着给答案,学会在孩子说"我没事"时,能看出他眼底的那片潮湿。
小熙现在应该上初中了吧?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颗皱巴巴的糖,记不记得有个老师,曾经在他打碎花盆时,没有骂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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