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手机屏幕时,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,像小时候摸到结霜的窗棂。刚读完莫泊桑那篇《在乡下》,那些孩子蹲在尘土里啃汤泡面包的画面,突然和记忆里老屋的木桌重叠了——桌角缺了块漆,露出浅黄的木茬,像被岁月啃掉的一角。
八月的阳光该是烫的吧?可小说里那对夫妇的马车停在茅屋前时,我总觉得连风都是凉的。那个穿绸裙的年轻女人跳下车,蹲在孩子堆里挑最小的亲吻,她的动作像在挑一颗最甜的草莓。可蒂瓦什家的孩子躲着她,沾着土豆泥的手乱挥,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隔壁婶婶总爱捏我的脸,她的戒指硌得我生疼,可我不敢躲——大人说这是“喜欢”。
“所有的孩子都吃得饱饱的。”莫泊桑写这句时,笔尖大概顿了顿。汤泡面包,星期日的牛肉,这些文字让我想起奶奶的厨房。她总说“饿不着就行”,可每次端上桌的,总比我碗里的多一块鸡蛋。有次我故意把饭拨到她碗里,她笑着又拨回来,说“小孩长身体,大人吃草都行”。现在想来,那“草”大概是腌萝卜丝,就着玉米饼能嚼出甜味。

小说里的父亲们分不清自家孩子,名字在脑袋里“不停地混杂”。我忽然笑了——小时候住平房,邻家小孩都穿开裆裤,光着脚在泥地里跑。有次我妈站在院门口喊“小虎”,结果跑过来三个孩子,都仰着脸喊“阿姨”。她蹲下来挨个看,最后指着最脏的那个说:“这是我家娃。”那孩子咯咯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,脸上沾着西瓜汁,像只小花猫。
年轻女人说“我要去吻吻他们”,可她的吻是“痛苦,甚至可以说是责备”。这句话像根细针,突然扎进心里。大学时室友总说“我爸妈从来不管我”,可每次视频,她妈都会举着手机绕屋子转一圈,说“看,你爸给你晒了被子”。她嘴上嫌烦,眼睛却红红的。后来才知道,她爸有次摔了腿,硬撑着爬到顶楼晒被子,就因为女儿说过“宿舍潮,被子有霉味”。
莫泊桑写孩子们“按年龄大小坐在那张用了五十年,磨得发亮的木头桌子前面”。我仿佛看见那桌子——木纹里嵌着油渍,边角被小刀刻满歪扭的字,中间有道裂痕,用胶带粘着。有次我淘气,用圆规在桌上画小人,被爷爷追着打。可晚上他偷偷用砂纸磨了半小时,把痕迹擦得只剩浅浅的印子。第二天我趴在桌上找,他咳了一声说:“再画就打断腿。”可我知道,他抽屉里藏着给我削的铅笔,笔杆上刻着我的小名。

“最小的那个由妈妈亲自喂。”这句让我想起妹妹。她小我五岁,吃饭总慢吞吞的。有次我妈喂她,她突然把勺子推开,说“我自己来”。结果汤洒了一身,我妈一边骂一边给她换衣服,可嘴角是翘着的。后来妹妹上小学,有天放学哭着跑回来,说同学笑她“还让妈妈喂饭”。我妈没说话,晚上煮了她最爱的酒酿圆子,舀起一勺吹了吹,递到她嘴边。妹妹愣了愣,张嘴吃了,眼泪掉进碗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
小说里的马车“嗒嗒嗒”走了,可那声音像卡在我喉咙里。年轻女人想要个孩子,却不知道“拥有”背后是怎样的日子。上周路过幼儿园,看见个妈妈蹲在门口哄孩子,小孩哭着要抱,她擦着汗说“妈妈抱不动啦”。可当小孩伸出手,她还是把他抱起来,背上的包滑到胳膊肘,走得摇摇晃晃。我突然想起,小时候生病,我爸背我去医院,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,他喘着气说“没事,小毛病”,可后背的衬衫早被汗浸透了。
莫泊桑写“两家人全都勉强靠着汤、土豆和新鲜空气活下去”,可“勉强”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温柔?去年冬天,我妈视频时总说“家里啥都不缺”,可镜头一晃,我看见她脚边的暖水袋破了,用胶布缠着。我立刻下单了新的,她收到后骂我乱花钱,可每天视频都要举起来给我看:“暖和着呢!”
夜深了,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,在墙上投下淡黄的光。我忽然想起小说结尾——马车走了,孩子们继续在尘土里打滚。可那些被亲吻的脸蛋,被喂饭的勺子,被分不清的名字,会不会在某个瞬间,像老屋的木桌一样,在记忆里泛出温暖的光?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凉意又漫上来。我缩了缩脖子,把被子往肩上拽了拽。厨房的灯还亮着,爸妈在等我回家吃饭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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