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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读蔡二少爷的故事,突然想起老家那间落灰的旧屋

   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,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。天津的深秋该比这更冷些吧?蔡二少爷裹着旧衣站在敬古斋门槛外的样子,突然就撞进脑子里——他夹着包袱的胳膊肘该是冻得发紫的,像小时候我抱着破书包等校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。

    黄老板那句“麻烦您把包儿打开吧”在耳边晃。前年冬天我陪奶奶整理阁楼,她翻出个褪色的樟木箱,掀开盖子时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箱底压着太爷爷的怀表,表盖里嵌着张泛黄的全家福,照片边缘都卷了,可人物眉眼还清晰。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玻璃面,说“这是你太爷爷逃难时揣在怀里的”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有些东西不是拿来卖的,是拿来捂在心口过冬的。

    蔡家那些瓷缸石佛搬出来时,该是落着天津卫的雪吧?我见过老宅拆迁前的最后一张照片,青砖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青花瓷瓶,裂纹里渗着经年的潮气。拆迁队来那天,二叔蹲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红塔山,烟头在积水里洇出一个个小窟窿。他说“你爷爷要是活着,准得拿扁担抡人”,可最后还是让工人把门楣上的砖雕撬走了——那上面刻着“光前裕后”四个字,是乾隆年间的老物件。

    读蔡二少爷的故事,突然想起老家那间落灰的旧屋
    图1: 读蔡二少爷的故事,突然想起老家那间落灰的旧屋

    黄老板喝茶时烟圈升腾的样子,让我想起胡同口修表的老张头。他总在玻璃柜里摆着块瑞士怀表,表链缠着红丝线,说是抗战时从日本人手里换的。有回喝多了他说“这表能换三间四合院”,可第二天照样戴着它蹲在马路牙子上修自行车。去年城管来赶小摊贩,他慌乱中把表揣进兜里,表盖磕在三轮车上留了道印子。现在那道印子还在,像道没愈合的疤。

    蔡二少爷重新拿出康熙五彩碟那晚,天津该是刮着北风吧?我见过邻居王奶奶把陪嫁的银镯子熔了打成汤匙,火光映在她脸上,皱纹里都是跳动的光斑。她说“金子银子不顶饿,可看着心里踏实”。可去年她孙子结婚,她又把汤匙熔了打成戒指,说“年轻人不爱这些老古董”。现在那枚戒指锁在她床头柜的铁盒里,和降压药、速效救心丸放在一起。

    最戳我的是黄老板说“脖梗价”那句。上个月陪表姐去当铺赎玉镯,老板捏着镯子在灯下转了三圈,说“这成色,顶多给这个数”。表姐咬着嘴唇把价砍回去一半,出门时脚下一软差点崴了。她攥着镯子说“这是我妈临走前塞给我的”,可转身又进了隔壁金店——她女儿要交钢琴班的学费。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根随时会断的琴弦。

    蔡家的旧衣服在估衣街甩卖时,该是裹着海河的湿气吧?我外婆的樟木箱里至今压着件阴丹士林布旗袍,领口磨得发白,可盘扣还是整整齐齐。有回我偷着试穿,袖口卡在胳膊肘下不来。外婆笑着帮我解扣子,说“这是你外曾祖母出阁时穿的”。现在她总念叨“等我不在了,这箱子你收着”,可每次整理完又往里塞包桂花糖——说是给我留的。

    黄老板喝茶时,茶汤该是苦的吧?我爷爷生前最爱喝高碎,茶缸底沉着层褐色的渣。他走后奶奶把茶缸收进五斗柜,去年大扫除又翻出来,说“扔了怪可惜的”。现在茶缸摆在电视柜上,里面插着几支干芦苇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。有回我伸手想碰,奶奶突然说“别动,你爷爷摸过的”。

    最难受的是蔡二少爷说“不能把祖宗留下的全卖了”。去年老家修祠堂,族老们为拆不拆后院的戏台吵了三个月。主张拆的说“年久失修要塌”,留着的说“这是你高祖父请苏州师傅盖的”。最后戏台还是拆了,砖瓦运走那天,八十六岁的三爷蹲在废墟上哭,说“我爹在这儿唱过《空城计》”。现在那块地种了棵桂花树,秋天开满黄花,可再没人记得戏台飞檐上的脊兽叫什么名字。

   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手机屏幕亮着,蔡二少爷站在满屋古玩里的样子忽然模糊了。那些康熙碟子、沈石田扇子,现在该在哪个收藏家的保险柜里躺着吧?就像我外婆的旗袍、爷爷的茶缸、三爷的戏台,都在时光里慢慢褪色。可有些东西,是不是非得等失去了才懂得,原来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能换成多少钱的那部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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