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凉,像刚摸过深秋的梧桐叶。合上绘本时窗外的雨正敲着玻璃,那些跳跃的音符突然就钻进雨声里,在耳蜗里转着圈儿挠,挠得人心里发空。
记得去年冬天在地铁口遇见个拉手风琴的老人。他坐在褪色的军大衣里,琴箱上落着薄雪,手指按在键钮上的样子像在抚摸旧照片。琴声淌出来时,站台上等车的人都成了被施了魔法的木偶——穿红羽绒服的小姑娘踮着脚转圈,戴毛线帽的男孩把围巾甩得呼呼响,连抱着公文包的中年人都跟着轻轻晃肩膀。那天我站在人群最后,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阁楼上的八音盒,拧紧发条就能放出《致爱丽丝》,可再精致的机械也比不过老人指缝里漏出来的这些活生生的音符。
绘本里说音符们"不愿意停留下来",可那个拉琴的老人呢?他是不是也曾经像小音符们那样,在原野上追着风跑,把琴声撒得到处都是?后来某天突然发现,再快的旋律也追不上时光,才坐在地铁口把往事一曲曲揉进琴弦里?我盯着书页上"他们跑过森林,跑过草丛,跑过群山间的峡谷"这句话,突然觉得鼻腔发酸——那些永远在奔跑的音符多幸运啊,它们永远不用面对琴箱生锈、手指颤抖的那天。

上周整理旧物翻出小学时的音乐课本,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铅笔画的五线谱。那时候总嫌老师教的儿歌太简单,偷偷在课桌下用圆珠笔改歌词。现在想来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渴望啊?就像绘本里那个用口哨吹出音符的小男孩,他吹的是不是自己也不明白的快乐?上个月路过小学门口,看见穿背带裤的男孩踮着脚够自动售货机,硬币掉进去的瞬间,他忽然对着玻璃橱窗吹了声口哨——那声口哨清亮得像刚从泉眼里捞出来的月亮,和三十年前我在教室后排偷改歌词时,从窗外飘进来的那声一模一样。
最让我揪着心的是"音符钻进老奶奶心里"那段。去年春天在医院陪床,隔壁床的老太太总在深夜哼《茉莉花》。她声音细得像蛛丝,可每个音都落得准准的,仿佛在给看不见的听众绣花。有天我帮她热饭时,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:"姑娘,我年轻时在文工团拉二胡,现在连琴弓都握不住了。"她说话时,窗外正下着细雨,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,叮叮咚咚的竟和她的哼唱合了拍。那天之后我总在想,当最后一个音符从她唇边溜走时,是不是会变成蝴蝶停在窗台上?就像绘本里说的"让老奶奶不再孤独",可孤独明明是个比琴箱更大的容器啊,再多的音符装进去,也不过溅起几声微弱的回响。

书里最末那幅插图没画完,戛然而止的留白像被撕掉的日记页。那些在田野上奔跑的音符,最后有没有找到归处?是融进晨露里蒸发,还是卡在老树皮的裂缝中?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什刹海冰场,看见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追着冰车跑,她辫梢的红绳在风里一颤一颤,像极了琴弦上跳跃的音符。可当她终于抓住冰车把手时,笑声却突然轻了下去——原来最珍贵的快乐,从来都藏在追逐的过程里,就像小音符们永远不愿停下的奔跑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合上书时,发现封底有行小字:"献给所有在黑暗里寻找光的人"。可此刻我的台灯正亮得刺眼,照得书页上的音符都泛着冷光。那些快乐的小精灵啊,你们此刻是在某个孩子的梦乡里跳舞,还是正躲在窗帘褶皱里,等着明天的太阳把你们晒暖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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