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,我缩在沙发角里,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粗粝感。刚才读到陈鹤琴说“儿童不是缩小的成人”,突然想起小学时偷穿妈妈高跟鞋被骂“不正经”的那个下午——原来我早就被当成了“小大人”来要求。
记得那双红漆皮鞋吗?跟有五厘米高,鞋头尖得能戳人。我趁午休溜进妈妈卧室,光脚踩进去时,凉丝丝的漆皮贴着脚背,像裹了层蛇蜕。走两步就崴脚,可还是硬撑着在镜子前转圈,直到听见钥匙转动声才慌忙脱下。妈妈进门看见乱糟糟的鞋柜,劈头盖脸就是一句:“这么小就不学好!”
现在想来,她大概以为我在模仿电视剧里的坏女人。可那时的我,只是迷恋高跟鞋“嗒嗒”敲地的声音——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,像老师敲黑板时的粉笔头,像所有能发出清脆声响的东西。那声音让我想起过年时放的二踢脚,想起夏天冰镇汽水开罐的“呲啦”声,是种能让人耳朵发麻的快乐。

书里说陈鹤琴会蹲下来和孩子平视,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。可我的童年里,大人们总是站在高处。七岁生日时想要个布娃娃,妈妈说“都上小学了还玩这个”;十二岁偷偷涂口红,被奶奶揪着耳朵骂“不三不四”;就连现在,亲戚家小孩抱着玩具枪跑过来,妈妈还会说“这孩子太野了,不像个女孩”。
上周在小区遇见个穿恐龙连体衣的小男孩,正踮着脚够秋千。他妈妈在旁边喊:“别爬那么高!摔下来怎么办!”小男孩充耳不闻,继续往上蹭,恐龙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我突然想起自己五岁时,在幼儿园沙坑里堆城堡,被老师拽着胳膊拉出来:“衣服都弄脏了,像什么样子!”
陈鹤琴说“要解放儿童的双手”,可我们的手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捆住的?小学时手工课做纸船,同桌用彩纸折了艘带帆的,被老师当众撕碎:“考试又不考这个,折这些有什么用!”现在路过小学门口,总看见孩子们背着比自己还宽的书包,像群小蚂蚁驮着米粒。
最讽刺的是,当我们终于长大,那些被压抑的“没用”的东西,反而成了最珍贵的。同事小王总说羡慕我画画好,可她不知道,我初中时因为上课偷画同桌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。现在她花三千块报素描班,我却在想,要是当年没人撕碎我的画本,现在会不会画得更好?
书里有个细节特别扎心:陈鹤琴的女儿一多小时候爱拆玩具,他不但不骂,还专门买了套工具陪她拆。看到这儿我摸了摸手腕——那里有道浅浅的疤,是初中时拆闹钟留下的。那天我偷偷把闹钟拆成一百多个零件,想看看怎么让指针动起来,结果装回去时多出三个螺丝。爸爸发现后,抄起戒尺就抽:“败家子!好好的东西让你弄坏了!”

现在我的抽屉里还锁着那个没装好的闹钟,零件用橡皮筋捆着,像捆犯人。每次看到它,就会想起那天晚上,我蜷在床角哭,听见爸爸在客厅跟妈妈说:“这孩子这么野,将来可怎么办?”
可他们不知道,我拆闹钟时有多认真。我用了整整三个晚上,借着台灯的光,用小螺丝刀一点点撬开后盖。当看到里面齿轮咬合、弹簧跳动的瞬间,我差点叫出声来——原来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,组合起来能变成会走路的魔法。
现在教邻居家小孩搭积木,他总把方块竖着摞,说要建“通天塔”。我忍不住想纠正:“应该横着搭,这样更稳。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谁规定积木一定要横着搭?就像谁规定女孩不能拆闹钟、不能爬树、不能大声笑?

窗外的雨停了,路灯在积水里晃出碎金。合上书时,突然摸到脸颊湿漉漉的——原来不知何时,眼泪已经爬到了下巴。那些被说“不正经”的下午,被骂“败家子”的夜晚,被要求“像个女孩”的瞬间,像潮水般涌回来,淹得人喘不过气。
陈鹤琴说“发现儿童”要先“发现自己”,可我发现,有些自己,早就在大人们的“为你好”里,被剪掉了翅膀。
现在那个拆闹钟的女孩,已经学会了在拆东西前先问“可以吗”;学会了把恐龙连体衣收进衣柜最底层;学会了在涂口红时先看看四周有没有熟人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她还是会梦见那个踮着脚够秋千的小男孩,梦见他身后的恐龙尾巴,在月光下甩啊甩,像面永远降不下来的旗。
那些被我们亲手埋掉的“没用”的东西,真的就永远消失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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