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碰到书页边缘的瞬间,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,像有人往我手心里塞了片没晒干的梧桐叶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风掀开窗帘,把几颗梧桐子吹到书桌上,圆滚滚的,沾着点泥,倒像是从书里滚出来的。
那本书是上周在旧书摊淘的,封面泛黄,边角卷得厉害,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。书名早忘了,只记得里面有个章节专门写梧桐子——说它们落在地上时,会发出很轻的“噗”声,像是谁在夜里偷偷叹气。当时读到这句,我还笑作者矫情,梧桐子而已,能有多轻?可现在看着桌上那几颗,突然觉得,或许真的有那么轻,轻得连风都能随便吹动,轻得连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不见。
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门口有棵梧桐树,夏天的时候,叶子密得能遮住整片天空。我和邻居家的小孩常在树下玩,捡掉下来的梧桐子当弹珠打。那时候哪懂什么“叹气”不“叹气”的,只觉得这些小圆球好玩,滚来滚去,能玩一整天。直到有年秋天,树被砍了,说是要盖新房子。我记得那天特别冷,风刮得脸生疼,梧桐子落了一地,没人捡。我蹲在树桩旁边,看那些小圆球被风吹得乱滚,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
书里还写,梧桐子掉进泥土里,第二年春天会发芽。可我家门口那棵,砍了之后就没再长过。新房子盖起来后,地面铺了水泥,连颗草都没长出来。我有时会想,那些掉在地上的梧桐子,是不是都死了?或者,它们其实还在,只是被埋在水泥底下,发不出芽,也发不出声音?
雨又下了起来,打在窗户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响声。我伸手去关窗,一颗梧桐子被风吹进来,正好落在我的手心里。它比我想象中更小,更轻,表面有点粗糙,像是被岁月磨过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书里那句话——“它们落在地上时,会发出很轻的‘噗’声,像是谁在夜里偷偷叹气。”
原来作者没矫情。
那些被我当成弹珠打的梧桐子,那些被风吹得乱滚的梧桐子,那些被埋在水泥底下的梧桐子,它们真的在叹气。只是那时候我太小,听不懂。
现在懂了,可又有什么用呢?
书里还写,梧桐子可以入药,治咳嗽,治失眠。我小时候总咳嗽,妈妈会熬梧桐子汤给我喝,苦得我直皱眉。现在想想,那汤里或许不只是梧桐子,还有妈妈的担心,有老房子的影子,有那棵梧桐树的温度。可那时候我哪懂这些,只觉得苦,只想着快点喝完,好出去继续玩。
现在想喝,却喝不到了。
妈妈早就不熬梧桐子汤了,老房子也拆了,那棵梧桐树,连树桩都没剩下。只剩下我手里的这几颗,和书里那些字,在夜里悄悄叹气。
风又大了起来,窗帘被吹得乱晃。我把梧桐子放回书桌上,合上书。书页摩擦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重重地压在我心上。

原来有些东西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,再怎么想,也回不来。
就像那棵梧桐树,就像那些被埋在水泥底下的梧桐子,就像我小时候总喝的那碗苦汤。
雨停了,风也小了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外面的路灯。灯光昏黄,照得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的梧桐子。
我突然有点想哭。
可哭什么呢?
为了那棵梧桐树?为了那些被埋在水泥底下的梧桐子?还是为了我自己,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今以后,每当我看到梧桐子,都会想起这本书,想起那棵梧桐树,想起小时候的自己。
想起那些,被我轻易忽略的,叹气声。
窗外的水洼渐渐干了,地上的梧桐子也不见了。我回到书桌前,打开灯,看那几颗滚在书上的梧桐子。它们还是那么小,那么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比如我。
比如这本书。
比如,那些再也听不见的,叹气声。
灯突然灭了,整个房间陷入黑暗。我摸黑找到手机,打开手电筒,光束照在书页上,照亮了那几颗梧桐子。
它们在光里,显得格外孤独。
就像我。
就像,那些被岁月埋掉的,过去。
手电筒的光渐渐暗了,我放下手机,坐在黑暗里。
听。
有没有叹气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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