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,指腹突然泛起细密的刺痛——像被麦芒扎过似的,可现在分明是深夜,连窗外的月光都裹着层薄纱似的雾。
书里说“父母更老了,脊背隆起小山丘”。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,突然想起上周回家,母亲蹲在厨房择菜时,后颈凸起的骨头像两片锋利的刀刃,把薄薄的皮肤撑得发亮。她总说“人老了就这样”,可二十年前她抱着我挤公交,腰板挺得能撞碎整片天空的云。
父亲现在也爱弯腰了。前天下楼取快递,他走在前面,背影像株被风吹弯的玉米杆。我快走两步想扶他,他摆摆手说“不碍事”,可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,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在皮肉下,连手表都箍得松松垮垮——那表还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给他买的,当时他戴在手上,逢人就撸袖子,说“我闺女买的”。
书里写“三千年前,周代的先民也是这般动作”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去地里捡麦穗。爷爷走在前头,腰上别着个竹编的篓子,麦穗擦过他的裤腿,发出沙沙的响。奶奶总说“别捡太小的,不值当”,可她自己的篓子里,总混着几根没长熟的青麦穗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怕我饿,想多攒点磨面。
现在轮到我和父母捡麦穗了。上周回家,他们非拉我去田里,说“反正你在家也没事”。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,麦穗在手里簌簌掉渣,父母却像捡着宝贝似的,一个劲儿往篓子里塞。我笑他们“太抠”,父亲抹了把汗说:“不捡的话,小麦发芽,影响下一茬的大豆。”
这话听着耳熟。小时候奶奶也这么说。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捡麦穗是种游戏,蹲在地上扒拉半天,篓子里才零星几根。奶奶却从不催我,等我玩够了,她才蹲下来,手指飞快地掠过麦茬,不一会儿就捡满半篓。她说:“过日子就像捡麦穗,别嫌少,攒着攒着就多了。”

可现在,攒着攒着,父母就老了。
书里还提到米勒的《拾穗者》,说“农妇卑渺却成女神,获永恒之美”。我盯着手机里的图片看了半天,只觉得那些弯腰的背影,和我的父母,和爷爷奶奶,和所有在土地里刨食的人,都长得一模一样——他们不是女神,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树,根扎得深,叶子却总朝着太阳的方向伸。
前年清明回去扫墓,爷奶的坟就在田边。父亲蹲在坟前烧纸,火苗舔着他的手背,他也没躲。我站在旁边,看纸灰打着旋儿飞进麦田,忽然想起奶奶生前总说:“我死了就埋在田里,离麦子近,离你们也近。”
现在她确实离麦子近。每年六月,麦穗摇摇欲坠的时候,她的坟头大概也会落几根麦穗吧?不知道她会不会蹲下来捡,像从前捡我掉在地上的饭粒那样,轻轻吹去上面的土,然后放进嘴里,说“不浪费”。
父母现在也爱说“不浪费”。上周吃饭,我剩了半碗米饭,父亲默默端过去吃干净,说“现在条件好了,可粮食还是金贵”。母亲则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捡起来,放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。我笑他们“老古董”,他们却说:“你爷爷奶奶那辈人,连麦麸都舍不得扔。”
麦麸。这个词突然让我鼻子发酸。小时候家里穷,奶奶总把麦麸磨成粉,掺在白面里蒸馒头。那馒头又黑又硬,咬一口能硌掉牙,可我和弟弟却吃得狼吞虎咽——因为那是家里唯一的主食,不吃的话,肚子会饿得咕咕叫。
现在早没人吃麦麸了。超市里的面粉白得像雪,馒头软得像云,可父母却总说“没以前香”。我知道他们不是怀念麦麸的味道,是怀念那段虽然穷,却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日子。
书里最后写“或许,灵魂正快慰地抚摸一个个麦穗”。我合上手机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爷奶的灵魂会不会真的在抚摸麦穗?父母的灵魂以后会不会也去抚摸麦穗?我的呢?
窗外的月光更淡了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背,挺直的,没有小山丘。可我知道,总有一天,它也会弯下去,像父母那样,像爷爷奶奶那样,像所有在土地里刨食的人那样。
到那时,我会不会也蹲在田里捡麦穗?会不会也对着篓子里的麦穗说“不嫌少,攒着攒着就多了”?会不会也在清明的时候,蹲在坟前烧纸,看纸灰飞进麦田,然后想起今天夜里,自己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样子?
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现在我的手指还在刺痛,像被麦芒扎过似的。而父母的脊背,已经弯成了麦穗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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