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皮发酸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——刚刷完图书馆公众号推的第九期书香活动名单,六个人的名字在表格里列得整整齐齐,像六枚被精心装裱的银杏叶标本。我盯着“优秀作品”四个字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,黑暗里突然想起上周三在图书馆三楼,窗外的银杏树正往下掉叶子,金灿灿的,像谁撕碎了一叠奖状。
其实没抱什么期待。二十一天的打卡,我交的是本《无声听惊雷,笔墨见乾坤》的读书笔记——书名是抄的,内容是乱写的。那天在自习室坐到闭馆,键盘敲得手腕发酸,抬头看见对面女生在笔记本上画了只猫,尾巴卷着“Day19”的字样。她画得真好,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和我书里主角的眼睛颜色一样。后来我把那页撕下来折成了书签,夹在《罪与罚》里,现在它正躺在书包夹层,和半块融化的巧克力糖挤在一起。

获奖名单里有个叫徐丹妮的,作品叫《当我的海域,遇见你的荒原—致凯夫拉维克》。凯夫拉维克?我翻出手机备忘录,去年冬天在冰岛旅行时写过这个名字。当时在雷克雅未克的一家旧书店,店主是个白发老头,递给我一本泛黄的诗集,说“这是我们最孤独的诗人”。诗集扉页有行小字:“我的荒原在等一场不会来的雨”,和徐丹妮的标题莫名契合。现在想来,那老头大概也参加过这种活动吧?把孤独写成诗,再等着某个陌生人隔着屏幕读懂。
兰舒雯的视频朗诵没点开看,但光是“极夜与极光交融”这个标题就让我打了个寒颤。去年在杰古沙龙冰河湖,我裹着三层羽绒服等极光,从晚上九点等到凌晨两点,云层厚得像块灰抹布。同行的法国姑娘突然哼起《Vincent》,声音轻得像片雪,落在冰面上就化了。后来极光没来,我们却聊了整夜——她学艺术史,我学中医,她说梵高的星空像神经错乱,我说《黄帝内经》里写“天人相应”。现在她的声音大概和兰舒雯的朗诵混在一起了,在某个视频里,在某个深夜,被某个和我一样失眠的人反复点开。

最意外的是黄钰莹,岳阳临床医学院的,作品叫《经典启智岐黄梦,医心涵育杏林情》。名字俗得像中药房的匾额,可“岐黄”二字让我愣了好久。爷爷是老中医,书房里总飘着艾草味,他写方子时总念叨“岐黄之术,济世为怀”。去年他走后,我在他抽屉里翻出本《黄帝内经》,书页边缘全是咖啡渍——他总说“读书要配茶”,可最后几年,茶换成了速溶咖啡,因为“省时间,能多看几个病人”。现在那本书在我床头,和《罪与罚》并排躺着,一个讲救人,一个讲杀人,倒像对奇怪的邻居。
张颖的读后感是《从书卷到现实:罪与罚的思考之旅》。巧了,我正卡在《罪与罚》的第三章,拉斯柯尔尼科夫举着斧头站在老太婆门口,汗水把衬衫黏在背上。我合上书时总想,如果他当时转身走了,后面那些血、那些梦、那些自我折磨,是不是都不会发生?可人生哪有如果呢?就像我交读书笔记时,如果多检查两遍语法,如果没把“凯夫拉维克”写成“凯夫拉维奇”,如果……算了,没有如果。
马彩菊的《无声听惊雷,笔墨见乾坤》让我想起上周在旧书店淘到的本子。封皮是深蓝色布面,内页泛黄,第一页写着“1987年3月12日,晴,读《红楼梦》至‘苦绛珠魂归离恨天’,泪湿三页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,可“泪湿三页”四个字却重得能压碎纸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处有行小字:“二十年后重读,方知当年泪为谁流。”现在这本子躺在我书桌上,和获奖名单的截图并排,一个旧得发霉,一个新得刺眼。
叶子用PPT做的《我很喜欢不完美的自己》,光是标题就让我笑了。上周导师说我的论文“逻辑混乱,结论牵强”,我躲在楼梯间哭了半小时,然后去便利店买了包辣条,边吃边想“不完美就不完美吧,至少辣条好吃”。现在看叶子的PPT,大概也是这种调调?可惜没点开看——手机只剩5%的电,充电线在客厅,而我不想动。
窗外的银杏树早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,像谁伸着瘦骨嶙峋的手。我摸了摸书桌上那叠没拆封的新书,《荒原狼》《太古和其他的时间》《斯通纳》,都是这次活动推荐的书目。买的时候想着“要好好读”,现在却连塑封都没拆。获奖名单里的六个人,大概早就读完了吧?他们读书时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看到某句话突然停住,想起某个遥远的下午,某个已经不在的人?

手机又亮了,是图书馆公众号的推送——“第十期书香活动即将开始,欢迎投稿”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黑暗里,书页的边缘泛着微弱的光,像极光,像猫的眼睛,像1987年那个人的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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