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，指尖还残留着滑动页面时蹭到的暖意——那些孩子追着风筝跑的画面，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手背，痒得人想缩脖子。
照片里他们穿着蓝白校服，红领巾在风里飘得像面小旗。我忽然想起小学时春游，班主任总让我们排成两列，可刚出校门队伍就散了。有人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，有人追着蝴蝶跑进油菜花田，还有人偷偷把橘子汽水倒进小溪，看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。那时候的春天是甜的，连风里都混着橘子味。
现在想想，我们那会儿哪懂什么"寻春"？不过是借着老师的名义撒野。记得有次在山坡上发现一丛野草莓，红得透亮的小果子藏在绿叶底下，像谁撒了把红宝石。全班人围上去摘，指甲缝里染得紫红，舌头也酸得直皱眉。老师举着相机喊"看这里"，我们却忙着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，咯咯笑着躲开镜头。
照片里的孩子也在笑。他们举着风车跑过田埂，风车转得那么快，快得几乎看不清颜色。这让我想起邻居家的小男孩，去年春天他蹲在楼下花坛边，用树枝拨弄一只死掉的蜜蜂。我蹲下去看，他仰起脸说："姐姐你看，它的翅膀还在动。"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盛了满天的星星。后来他妈妈喊他回家吃饭，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："明天我还来！"
可明天总是来得那么慢。上周在超市遇见他，他抱着妈妈的腿哭，因为妈妈不肯买奥特曼卡片。他眼睛红红的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哪里还有去年春天那股子野劲儿？我站在货架后面看他，突然觉得陌生——那个蹲在花坛边研究蜜蜂的小男孩，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为了卡片哭闹的孩子？
手机又滑到下一张照片。孩子们坐在草地上吃午餐，面包屑掉在衣襟上，可乐罐在阳光下泛着光。这让我想起初中时的野餐，我们偷偷带了啤酒，躲在树林里喝。酒是冰镇的，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，可脸却烧得通红。班长举着易拉罐说要敬青春，结果呛得直咳嗽。那时候我们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。
可时间过得太快了。高中毕业那年，我们坐在操场上喝啤酒，这次是真的啤酒。有人唱《同桌的你》，唱着唱着就哭了。班长还是举着易拉罐，可这次他说的是"敬未来"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我看见他眼角有了细纹——原来我们早就不是当年那些，为了看蚂蚁搬家能蹲一下午的孩子了。
照片里的孩子还在笑。他们不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长大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就像我小时候住的平房，推开门就是田野，春天的时候，蒲公英会从砖缝里冒出来。现在那里盖起了高楼，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上次回去，我在楼下站了很久，终于在墙角发现一株野草。它那么小，那么倔强，像极了当年那个，为了看蜜蜂能蹲一下午的自己。
窗外的雨开始下了。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，叮叮咚咚的，像谁在敲小鼓。我忽然想起，小时候下雨天，我们总爱踩水坑。穿着胶鞋，故意往水多的地方踩，看水花溅到裤腿上，然后咯咯笑着跑开。妈妈举着伞追在后面喊："小心感冒！"可我们哪里听得进去？那时候的雨是暖的，连打在脸上的雨滴都带着甜味。
现在下雨，我只会躲在屋里看手机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，像一道道泪痕。有时候我会想，那些在雨里奔跑的孩子，现在在哪里？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一样，坐在格子间里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？他们会不会在某个下雨的夜晚，突然想起小时候踩水坑的快乐？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，自动锁屏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我盯着黑掉的屏幕，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上面——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，嘴角下垂着，像在生气，又像在难过。这还是当年那个，为了看蚂蚁搬家能蹲一下午的孩子吗？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我忽然想起，小时候的春天，雨是带着香味的。可能是泥土的味道，也可能是花草的味道，总之闻起来让人安心。现在住在高楼里，关上窗户就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。只有偶尔在深夜，当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，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，春天的气息。
那气息里，是不是还藏着当年那个，追着风筝跑的孩子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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