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毛边,像小时候摸过的老树皮。刚读完小嘎子扎自行车胎那段,突然想起我七岁那年,用铁丝弯成的“手枪”把邻居家晾衣绳打出个洞,被追着跑了三条胡同。
那会儿总以为英雄就是敢往汉奸自行车胎上扎枣刺的疯小子。记得有回和小伙伴扮“八路”,把晒谷场的竹扫帚拆了当步枪,结果被看场大爷追着骂了半里地。现在想来,罗金保要是晚出现半分钟,小嘎子怕是要被真当汉奸揍了——就像我们当年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时,还梗着脖子喊“缴枪不杀”。
书里说罗金保认出小嘎子时,“那人凑近他笑道”。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老家,翻出小学毕业照时,发现后排那个总揪我辫子的男生,现在朋友圈里晒的是警校训练照。原来那些当年让我们恨得牙痒的“坏小子”,后来都成了会笑眯眯喊你名字的大人。

小嘎子被罗金保拎着后领子带进西王庄那幕,让我想起第一次跟父亲去他单位。办公室门开着条缝,我踮脚往里瞅,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仪器说话,突然有人转头看见我,笑着招手:“这不是老张家的丫头吗?”那种被“大人物”记住名字的雀跃,和小嘎子“心里一阵高兴”简直一模一样。
可钱区队长摇头那下,又让我想起初中班主任。那时我死缠烂打要参加文学社,她拿着我的作文本沉吟半天,最后说:“你文字太野,收不住。”当时气得在操场跑了十圈,现在却庆幸她没松口——要是真让我进了,说不定现在连“的”“地”“得”都分不清。
书页翻到张奶奶被害那段,窗外的雨突然大了。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,叮叮咚咚的,像极了小时候听过的梆子戏。那时村里来了个说书人,连讲三天《杨家将》,我蹲在台下啃冰棍,冰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,混着台下老人们抹眼泪的手帕味。现在才明白,原来“遗憾”这种东西,小时候是冰棍化在手里的黏腻,长大后是故事讲到高潮时的戛然而止。
小嘎子最终参军了吗?书里没说。但钱区队长“仔细看了看这不大点的孩子”时的眼神,让我想起上周在地铁上看见的母子。小男孩举着玩具枪,非要给妈妈“站岗”,妈妈笑着揉他头发,眼里却闪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后来车到站,她牵着孩子往下走,男孩突然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——那瞬间,我仿佛看见小嘎子正躲在门后,冲钱区队长吐舌头。
合上书时,发现手背上有道水痕。以为是雨溅进来了,摸了摸脸,才发觉是眼泪。奇怪,明明没觉得多难过啊。就像小时候摔破膝盖,当时只顾着追打翻我糖果罐的野猫,晚上洗澡时才觉得火辣辣地疼。

现在想来,我们这些“大孩子”和小嘎子其实没两样。都曾在某个夏天,举着自制的“武器”,以为能改变世界;都在某个瞬间,被现实轻轻推了把,然后带着点不甘,把木枪收进抽屉最底层。只是有人后来真的摸到了真枪,有人把木枪改成了钢笔,还有人,像我这样,半夜翻出旧书,对着虚空比划“缴枪不杀”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书脊上“小兵张嘎”四个字上。突然想起小时候,总把“嘎”字写成“嘠”,被老师用红笔圈了又圈。现在会写了,却再没人会笑着纠正我:“错啦,是嘴一咧那个嘎。”
那些教我们写字的人,那些陪我们扮“八路”的人,那些在我们倔强时摇头的人,现在都去哪儿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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