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书页那刻，窗外的夜好像被谁咬了一口

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毛边，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。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，忽然想起小时候总以为黑暗是块布，扯一扯就能掀开。现在倒觉得，黑暗更像块发霉的面包，被什么巨大的牙齿啃得凹凸不平。

书里那头大象总在夜里出现。它走路没声音，却把黑夜嚼得咯吱响。我小时候也怕黑，总觉得衣柜里藏着什么，床底下有眼睛在眨。有次半夜醒来，看见月光把窗帘照成灰白色，像谁把牛奶泼在了墙上。我缩在被子里数自己的呼吸，数到第三十七下时，听见客厅挂钟敲了三下——那声音闷闷的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
现在倒不怕了。可今晚合上书，突然又想起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。窗外的路灯亮得刺眼，把树影投在墙上，歪歪扭扭的，像谁用铅笔乱画的。我盯着那些影子看，总觉得它们会慢慢动起来，变成书里那只大象的耳朵，或者尾巴。

书里说大象吃黑夜是为了帮孩子睡觉。可我觉得它更像在收集什么。收集那些被我们丢在黑暗里的东西：没说完的话，没敢哭的眼泪，没来得及道别的拥抱。我小时候总把玩具塞进衣柜最深处，以为这样就能藏住秘密。现在打开衣柜，发现那些玩具都落了灰，可秘密还是跟着我长大了。

记得有次停电，整个楼道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摸着墙下楼，听见邻居家传来小孩的哭声。那哭声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尖，像被谁用针挑了一下。我站在楼梯转角，突然明白为什么书里的大象要吃黑夜——因为黑暗太沉了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可吃掉了黑暗，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会不会也跟着消失？

现在的我早过了怕黑的年纪，可还是会在某些时刻被黑暗绊一下。比如加班到深夜回家，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，灯光忽明忽暗的；或者半夜醒来，发现身边空着，月光把枕头照得发白。这些时刻，我总会想起书里那头大象，想起它慢悠悠地嚼着黑夜，把夜色嚼成细碎的星光。

书里有个情节特别戳我：小女孩问大象，黑夜是什么味道的？大象说，像你妈妈做的蓝莓酱，酸酸的，甜甜的。我看到这里突然笑了，想起小时候生病，妈妈会熬冰糖雪梨给我喝。那味道也是酸酸甜甜的，喝下去喉咙就舒服了。现在妈妈不在身边，可每次感冒，我还是会自己熬一锅，虽然总熬不出那个味道。

窗外的夜深了，路灯都灭了。只剩下远处几盏楼道灯，像散落的星星。我盯着那些光看，突然觉得黑暗也没那么可怕。它更像一张网，把所有孤独的、害怕的、想念的，都轻轻兜住。而那头大象，就在网的某个角落，慢悠悠地嚼着黑夜，把我们的心事嚼成细碎的光。

可我还是有点遗憾。遗憾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怕黑的年纪，遗憾那些被黑暗藏起来的秘密再也找不回来，遗憾没能在妈妈熬冰糖雪梨时，多看她几眼。这些遗憾像书页上的折痕，怎么抚都抚不平。

书里最后说，大象吃够了黑夜，就会回到森林里睡觉。可我觉得它不会走。它一定还藏在某个角落，在我们需要的时候，悄悄嚼掉那些太沉的黑暗。就像现在，我盯着窗帘缝里的那点光，忽然觉得，也许明天醒来，那些被大象吃掉的黑夜，会变成一朵云，或者一阵风，轻轻拂过我的脸。

可我知道，有些黑夜是吃不掉的。比如那些藏在记忆里的，比如那些刻在心里的。它们会一直都在，像书页上的字，怎么擦都擦不掉。而那头大象，也会一直都在，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，慢悠悠地嚼着黑夜，把我们的遗憾嚼成细碎的星光。

窗外的夜更静了，连虫鸣都停了。我轻轻合上书，突然想问：那头大象，现在嚼的是哪片黑夜？是我小时候藏在衣柜里的，还是现在压在我心口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