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屏幕上游走时,突然摸到一滴凉。抬头看,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正往下坠水珠——原来刚才读到“白日放歌须纵酒”时,眼眶是湿的。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,像极了小时候在老家,冬夜里守着煤油灯看爷爷写春联的光。
杜甫的诗总这样,明明隔着千年,偏要往人心里钻。今天读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,开头那句“剑外忽传收蓟北”,倒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在高铁站等车。广播里突然播报某条线路恢复运行,站台上零星几个旅客同时抬头,有人摸出手机,有人开始翻找车票,那种又惊又喜的愣怔,和诗里“初闻涕泪满衣裳”的劲儿,简直一模一样。
最戳我的是“却看妻子愁何在”。去年冬天我妈来城里看我,有天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,突然说:“你看楼下那棵银杏,叶子掉得比去年早。”我凑过去看,她又说:“你爸在老家该烤上火了。”那天晚上我翻出旧相册,照片里她抱着我站在老槐树下,树皮皲裂得像她现在的手。原来“愁何在”不是愁没了,是愁还在,但被更大的欢喜压住了,像冬天河面结的冰,底下的水还在流,只是看不见。
“漫卷诗书喜欲狂”这句,我读得慢。去年搬家时,从书柜最底层翻出大学时的笔记本,纸都泛黄了,扉页上写着“要当作家”。现在那些本子还锁在抽屉里,偶尔打开,墨水味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。杜甫当年卷诗书,大概也是这种心情——不是真的要卷,是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只能找点事做,好让狂喜有个出口。我现在写东西,写到一半卡壳时,也会站起来擦桌子,或者给花浇水,其实和卷诗书没什么两样。
“青春作伴好还乡”最让我发怔。上个月同事说想辞职回老家开小卖部,我们都笑她。可昨天下班,看见她蹲在楼道里逗一只流浪猫,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,照得她头发发亮。那一刻我突然想,她说的“还乡”,未必是地理意义上的。就像杜甫说的“青春”,也未必是年纪——是心里那点没被生活磨平的、亮晶晶的东西,还在,就敢想“还乡”。
读到“即从巴峡穿巫峡”时,我摸出手机查了下地图。从我现在住的城市到老家,要转两次高铁,再坐半小时公交。可杜甫当年,从剑外到洛阳,怕是要走上半年?但他的诗里没有“远”,只有“穿”“下”“向”,像箭一样直直扎过去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冬天夜里冷,我和爷爷挤一张床,他给我讲他年轻时走夜路的故事。他说:“黑怕什么?心里有灯,走多远都不怕。”现在想来,杜甫的“青春作伴”,大概就是心里那盏灯吧。

最扎心的是“便下襄阳向洛阳”。去年清明回去扫墓,站在老槐树下,突然发现树冠比记忆里小了一圈。邻居说前年雷雨天,树枝被劈断了一根。我仰头看,断口处已经长出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小孩刚长出的乳牙。那一刻突然明白,杜甫的“还乡”,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点,是回到心里那个没被时间改变的地方——那里有老槐树,有煤油灯,有爷爷的春联,有没写完的笔记本,有所有“还在”的东西。
合上手机时,窗外的雨停了。绿萝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,只留下几道水痕,像眼泪干了的痕迹。我突然想,杜甫写这首诗时,是不是也这样?狂喜过后,剩下的只有安静——不是平静,是那种大喜大悲之后,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安静。就像我现在,明明有好多话想说,却只盯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呆。
刚才查地图时,发现从我现在住的地方到杜甫故里,开车要十一个小时。可他的诗,只用十分钟就读完了。这十年里,我搬了三次家,换了两份工作,谈过一次恋爱,养过一盆死了又活的绿萝。而他的诗,还是新的,像刚从笔尖滴下来的墨,在纸上洇开,带着温度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照得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棵老槐树。我突然想起,老家门前的老槐树,今年该开花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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