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手机屏幕时,指尖还留着屏幕微凉的触感,像刚摸过老家屋檐下那口青石水缸的外壁。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把路灯的光晕揉成一片模糊的黄,倒让我想起墨馨写赵富真那篇里说的“灰蒙蒙的冬天”——原来文字真的能染上季节的温度。
北阳老人写赵富真“惜语如金”,我倒觉得这四个字像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去年冬天回老家,在村口遇见三叔公,他蹲在墙根晒太阳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我问他“最近咋样”,他只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盯着脚边的蚂蚁搬家。那时候觉得他木讷,现在才懂,有些人的沉默里,藏着比话语更重的年轮。就像赵富真捏泥人时“慢如平畴”的手,大概也捏过无数个欲言又止的黄昏吧?

墨馨说作者“有意模糊时间边界”,我翻出抽屉里那本旧相册,2008年的雪下得特别大,我和发小在麦秸垛后堆雪人,她给我戴的红色毛线帽,现在还在衣柜最底层压着。照片边缘已经泛黄,可那天雪落在睫毛上的凉意,比任何日期都清晰。时间这东西最会骗人,明明记得每个细节,却总在某个雨夜突然发现,连当事人的声音都开始模糊了。
王志老师的《春之殇》看得我后颈发凉。他写“土路硬化后,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”,让我想起去年修好的村道,才半年就裂了道口子,野蒟蒻从缝里探出嫩绿的触角,像在和水泥较劲。更扎心的是那句“鸡鸣狗吠、书声琅琅”变成“荒草萋萋、鸦雀无声”——上个月路过村小学,铁门锈得打不开,操场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,风一吹,草籽簌簌地往我鞋里钻。
最绝的是“退耕还林栽雪梨...又要栽核桃...种花椒...又退林还耕”这段,看得我直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前年镇上来人种茶树,说“三年见效益”,结果去年干旱,茶树死了大半,现在地里还立着些歪歪扭扭的木桩,像被拔了牙的老人口里漏风。墨馨说这是“政绩工程对乡土生态的破坏”,可在我看来,更像场荒诞的轮回——我们总在重复同样的错误,却总以为这次会不一样。

读到“有钱能买到虚伪...能否领悟微不足道、来之不易的春意”时,窗外的雨忽然大了。雨水顺着排水管哗哗地冲下来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我想起小时候,奶奶总在雨后带我去挖蚯蚓,说它们能松土。现在她坟头的草都半人高了,我却再没见过一条蚯蚓——它们大概也搬去了更松软的泥土里吧?
墨馨说这两篇是“重感觉轻事实、重氛围轻结构”的随笔,可我觉得,有时候感觉比事实更真实。就像赵富真的泥人,再逼真也是假的,可他捏泥人时手上的温度,却能让那些泥巴活过来。王志老师写“风都渗透亲切”,我闭上眼,真的能闻到老家灶台飘来的柴火味,混着雨水的腥气,钻进鼻腔里,痒痒的。
半晴半雨的夜,最适合读这样的文字。不用正襟危坐,不用记笔记,就窝在沙发里,让眼睛跟着文字走,走到某个似曾相识的角落,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一下——可能是赵富真沉默的背影,可能是村小学锈蚀的铁门,也可能是奶奶坟头那丛倔强的野草。

雨小了些,但还在下。我起身去关窗,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,突然想起墨馨没写赵富真最后怎么样了。他还在捏泥人吗?那些泥人会不会也在某个雨夜,悄悄长出皱纹,像他一样沉默?
或者,我们每个人都是泥人,被时间捏成各种形状,最后在风雨里慢慢风化,只留下指缝里一点潮湿的泥土,证明我们曾经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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