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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读到“万物生光辉”时,窗外的树影晃得人心慌

    指尖在屏幕划到“阳春布德泽,万物生光辉”那行字时,突然觉得后颈发凉。像有人在我背后轻轻呵气,又像有片薄雪落进衣领——明明该是暖的,偏生出股寒津津的清醒。

    我放下手机,摸黑去拉窗帘。楼下那排梧桐正抽新芽,嫩得能掐出水。可那些芽尖在路灯下泛着青白,像被谁用银粉细细描过边。忽然想起上周在地铁口看见的场景: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花坛边,用圆珠笔戳着刚冒头的草芽。她妈妈在旁边催:“快走,要迟到了。”女孩抬头时,睫毛上沾着露水,和草尖上的那滴,倒像是一对。

    汉乐府里说“朝露待日晞”,可现在的露水哪等得到太阳?我小时候住在老城区,清晨总被扫街声叫醒。竹扫帚划过青石板,唰唰唰的,惊得草叶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。有回我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,露水顺着瓦当滴下来,正砸在队伍中间。蚂蚁们慌作一团,触角碰着触角,像在商量要不要换条路。现在想来,它们哪知道这滴水是露还是雨,就像我们哪分得清,此刻的“生机”是春天给的,还是时间逼的?

    原文里说“德泽如细雨浸润原野”,可细雨也会浸透衣领。上周加班到十点,走出写字楼时下着小雨。路灯把雨丝照成银线,落在手机屏幕上,和未读消息的提示红点混在一起。等公交时看见个穿西装的男人,站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。塑料包装纸在风里飘,他伸手去抓,却只碰到雨滴。那一刻突然觉得,我们和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草芽,也没什么两样——都在等某个看不见的“日晞”,等一场能把湿气蒸干的太阳。

    最妙的是“生光辉”这三个字。原文说草木在阳光下镀金边,可我在医院见过更扎眼的“光辉”。去年陪奶奶做检查,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一片绿化带。有株野蔷薇开得疯,花瓣薄得能透光。阳光穿过它,在白色瓷砖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,像谁用金粉撒了把乱码。奶奶说:“这花开得热闹,可地底下全是虫。”后来她确诊那天,我又路过那扇窗。野蔷薇还在开,只是有片花瓣蔫了,耷拉在花蕊上,像条没力气挥动的金胳膊。

    读到“万物生光辉”时,窗外的树影晃得人心慌
    图1: 读到“万物生光辉”时,窗外的树影晃得人心慌

    古人写“常恐秋节至”,现在的人哪用等秋天?上周理衣柜,翻出件没拆吊牌的毛衣。标签上的价格还新,可袖口已经起了球。原来“焜黄华叶衰”不是慢慢来的,它可能藏在某次匆忙的试穿里,藏在某个没拧干的洗衣袋中,甚至藏在你看不见的衣料纤维里——等发现时,春天早就过了季。

    最难受的是读到“百川东到海”。去年冬天去海边,站在防波堤上看浪。潮水一波波涌上来,又退下去,把沙滩上的脚印抹得干干净净。有对老夫妻在捡贝壳,老太太弯腰时,假牙掉进了沙里。老头一边笑她“老糊涂”,一边用拐杖拨拉沙子。后来他们走了,我盯着那块被翻过的沙地看。浪又涌过来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原来“何时复西归”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——时间从来不会回头,就像潮水不会把贝壳送回原处。

    读到“万物生光辉”时,窗外的树影晃得人心慌
    图2: 读到“万物生光辉”时,窗外的树影晃得人心慌

    原文说“生光辉”是主动绽放,可有时候,连“主动”都是被推着走的。朋友前年辞职创业,每天只睡四小时。有回聚会,他盯着手机说:“你看这株多肉,我三个月没浇水,它还活着。”我们凑过去看,花盆里的土已经裂成块,多肉叶片皱得像老人手。可他说:“它在等雨呢,就像我在等风口。”后来他公司倒闭那天,我在他朋友圈看到张照片:那株多肉终于死了,花盆被扔在垃圾堆里,旁边有只流浪猫在撒尿。

    现在再读“少壮不努力”,突然觉得“努力”俩字特别重。像小时候背书包,明明里面只装了两本书,却觉得压得肩膀疼。有回放学下雨,我没带伞,把书包顶在头上跑。到家发现,课本被雨水泡皱了,可书包里的铅笔盒没事——它被夹在两本书中间,像被保护起来的秘密。现在想想,我们是不是也这样?总以为自己在“努力”,其实不过是被生活推着,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,等想起来时,已经过了保质期。

    窗外的梧桐芽还在晃。路灯灭了,它们立刻隐进夜色里,像被谁按了开关。我摸出手机想再看眼那句诗,屏幕亮起的瞬间,突然看见自己脸上映着光——原来“生光辉”不需要春天,只需要一点人造的亮。可这光太冷,照不暖后颈那片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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