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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读叶圣陶的牵牛花,突然想起老家院角那丛枯萎的蓝

    合上手机屏幕时,指尖还留着书页的粗粝感——不是纸张的触感,是叶圣陶先生种牵牛花时,瓦盆边缘磨出的那种粗粝。六十年前的北京东四八条,水泥地裂着缝,老人蹲在瓦盆前松土,指节沾着泥,指甲缝里嵌着青苔,这画面突然就撞进我脑子里,像有人往我胸口塞了把湿漉漉的草籽。

    我小时候也见过这样的手。爷爷的院子角落有口破缸,春天他总往里撒牵牛花种子,说“这花泼辣,给点土就活”。可那年干旱,缸底的土裂成龟壳纹,他蹲在缸边用茶缸子一勺勺舀水浇,水顺着裂缝渗下去,他的裤脚被溅湿,贴在小腿上,像贴了层褪色的蓝布。后来花倒是开了,可颜色浅得发白,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蓝布衫——和叶圣陶先生文里写的“浅蓝的、深蓝的”差远了,可爷爷还是蹲在花前看了半天,说“蓝得挺精神”。

    读叶圣陶的牵牛花,突然想起老家院角那丛枯萎的蓝
    图1: 读叶圣陶的牵牛花,突然想起老家院角那丛枯萎的蓝

    书里说困难时期,叶家的方砖全被刨开种菜,牵牛花没了地盘。我忽然想起爷爷的缸。那年他病重,躺在床上还念叨“缸里的土该翻了”,可没人敢告诉他,那缸早被奶奶卖了废品——花死了,缸留着占地方。现在想来,爷爷念叨的哪是土?是花没着落,心里空得慌。就像叶圣陶先生在“文革”时,工作没了,朋友散了,可朋友们还记着他爱牵牛花,偷偷给他寄种子。那七八种颜色开在小院里,该多热闹?可热闹是给外人看的,他夜里写日记,把俞平伯寄的干花贴在纸上,手指摸过花瓣的纹路,心里想的怕是“这花能开多久?明天会不会被揪走?”

    最戳我的是“暮年上娱”这四个字。老人管种花叫“上娱”,像在说“这是顶顶要紧的乐子”。可乐子背后呢?三年困难时没花种,他该多闷?“文革”时花开了,可儿子孙子都去了干校、农村、北大荒,家里就剩两个老人,花再艳,谁看?我爷爷临终前那半年,总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,眼睛盯着巷子口。我知道他在等谁——我爸在外地工作,半年才回一次。每次车刚拐进巷子,他就颤巍巍站起来,可等车停稳,他又坐回去,说“风大,站久了冷”。现在想,他哪是怕冷?是怕自己站不稳,让儿子担心。

    读叶圣陶的牵牛花,突然想起老家院角那丛枯萎的蓝
    图2: 读叶圣陶的牵牛花,突然想起老家院角那丛枯萎的蓝

    书里还写叶圣陶和俞平伯通信,聊牵牛花的历史、品种,甚至求梅兰芳家的种子。我爷爷没这么讲究,他只认得“早上开,中午蔫”的土牵牛。可他也会把开得大的花摘下来,别在我辫子上,说“我孙女比花俊”。有年我淘气,把花揪下来捏着玩,他没骂我,只蹲下来捡花瓣,说“花疼不疼?你捏它,它该哭了”。我当时笑他“花怎么会哭”,现在才懂,他是把花当孩子疼——就像叶圣陶先生把干花贴在日记里,怕的是“忘了这花的模样”。

    最难受的是书里说“人和花的命运一样凄迷”。爷爷走的那天,缸里的牵牛花正开着,蓝得发亮。我蹲在缸边看花,忽然听见屋里乱起来,再抬头,花蔫了,垂着头,像被谁掐了脖子。后来我才知道,花早上开得好,中午太阳一晒就蔫,可那天没太阳,阴天。现在想,花哪是蔫了?是知道主人要走,陪他一起“睡”了。叶圣陶先生的牵牛花在“文革”时开得旺,可开得越旺,越像在跟时代较劲——你们不让我工作,不让我见家人,可我还能种花,还能让花开得漂亮。可这较劲里,藏着多少无奈?

    前年回老家,发现院角的缸没了,地被铺了水泥。我问奶奶缸哪去了,她说“破缸占地方,卖了”。我蹲在水泥地上,手指蹭着地面,粗粝得像叶圣陶先生摸过的瓦盆。突然想起爷爷蹲在缸边浇水的背影,想起他别在我辫子上的蓝花,想起他说“花疼不疼”时的表情。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啊转,转得我头疼,可转着转着,又空了——就像那口缸,卖了,没了,连个影子都不留。

    叶圣陶先生的牵牛花,开在书里,开在六十年前的北京小院,开在他和俞平伯的信里。我爷爷的牵牛花,开在我小时候的辫子上,开在他病重时的念叨里,开在他走后那口空缸的回忆里。可现在,缸没了,花没了,爷爷也没了。只剩我蹲在水泥地上,手指蹭着粗粝的地面,想:那些花,那些人,那些日子,到底算“上娱”,还是算“下苦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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