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屏幕上划到“今年的叶格外绿,绿得鲜明”那句时,突然缩了缩脖子——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后颈,凉得像有人往衣领里塞了片薄荷叶。窗台那盆绿萝又蔫了,耷拉的叶子垂在塑料盆边,和叶圣陶笔下“丝绒剪成”的牵牛花叶,隔着八十年光阴对望。

记得去年冬天也买过牵牛花种子。包装袋上印着“朝颜”两个篆体字,拆开时掉出几粒黑芝麻似的种子,滚进沙发缝里再没找着。剩下的全埋进花盆,天天浇水,结果冒出来的全是杂草——后来才知道,种子店老板把野草籽和牵牛花籽混着卖,专骗我们这种“植物杀手”。
叶圣陶写“泥是今年又明年反复用着的”,突然想起我妈的阳台。她总把旧花盆里的土倒腾到新盆里,掺点茶叶渣、鸡蛋壳,说是“养土”。有次我嫌麻烦,直接买了袋营养土,她摸着袋子说:“这土太新,没魂儿。”当时觉得她矫情,现在看叶圣陶为了买新泥和种地人商量,倒觉得他们像在聊同一种执拗——好像土里真藏着什么活物,得慢慢养着,急不得。
他写藤蔓“无时不回旋向上”,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。上周在小区里看见株野牵牛,从垃圾堆边的铁栅栏上爬过去,叶子被油烟熏得发黑,可花苞还是紫莹莹的。保洁阿姨挥着扫帚赶它:“脏兮兮的,开什么花!”可它不管,该往上爬还往上爬,该开花还开花。突然有点羡慕这种“没眼色”的劲儿——要是我也能对生活里的破事儿这么“没眼色”,大概能少生点气。
最戳我的是那句“生之力不可得见;在这样小立静观的当儿,却默契了‘生之力’了”。上个月加班到凌晨,路过公司楼下的花坛,看见株被踩扁的薄荷,茎秆折了,可顶端的嫩芽还支棱着。我蹲下看了半天,突然想起小时候养蚕,蚕宝宝结茧前会疯狂吃桑叶,身体变得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黑点在动——那时候以为它们在“攒力气”,现在才明白,那力气原是藏在每一片叶子、每一缕阳光里的,只是我们平时看不见。
叶圣陶说“即使没有花,兴趣未尝短少”,可我们好像总在等“花开”。朋友送的多肉,养了三年没开花,有天她突然说:“要不扔了吧,占地方。”我拦着:“你看它叶子多厚,绿得发亮,这不也是‘花’吗?”她笑我矫情,可我知道,有些“花”本来就不长在枝头——就像我窗台那盆总养不好的绿萝,每次浇完水,叶子上的水珠滚来滚去,在月光下亮得像小星星,这不也是“花”吗?
读到“前一晚只是绿豆般大一粒嫩头,早起看时,便已透出二三寸长的新条”,突然想起去年种的小番茄。有天忘了浇水,叶子全蔫了,我以为死定了,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看,土里冒出个嫩芽,顶着两片皱巴巴的叶子,像在冲我笑。后来它结了三个小番茄,红得透亮,我摘下来放在手心,突然明白——原来“生之力”不是轰轰烈烈的,是藏在每一粒种子、每一片叶子里的,你只要给它点时间,它就会把最好的东西捧给你。
现在窗台那盆绿萝又被我挪到了角落——那里阳光少,可它好像不在乎,该长叶子还长叶子,该垂藤还垂藤。有时候我盯着它看,会想:要是人也像植物这样,不纠结“该不该开花”“开得好不好”,只管顺着自己的节奏长,会不会活得轻松点?
叶圣陶的牵牛花种在瓦盆里,我的绿萝种在塑料盆里;他的藤蔓爬墙头,我的藤蔓绕空调管。可仔细想想,我们都在和“生长”较劲——他往泥里掺骨粉,我往水里加营养液;他等花蕾,我等新叶。说到底,谁不是在土里扒拉点希望,然后眼巴巴地盼着它冒头呢?

合上手机时,发现屏幕亮着的时间是02:47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极了叶圣陶说的“墙头往往堆积着繁密的叶和花”。只是我的“墙”上,只有空调管和绿萝的影子,晃啊晃的,像在和八十年前的那堵墙,说些只有植物能听懂的话。
那盆绿萝的叶子又垂下来了一点,可顶端的嫩芽还是支棱着——像在说:明天,再试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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