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在屏幕上滑到那句“爸爸捅了马蜂窝”时，窗外的蝉突然叫得特别响，像谁在耳边轻轻吹了口气，凉飕飕的。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，把手机往被窝里塞了塞——这大半夜的，怎么突然想起小时候被马蜂追着跑的糗事了？
那会儿我家后院有棵老槐树，枝桠上总挂着个拳头大的马蜂窝。我总爱蹲在树底下看，看那些黄黑相间的家伙进进出出，翅膀扇得“嗡嗡”响。有次我捡了根竹竿，想戳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，结果刚碰到窝沿，就被蛰得满头包，哭得惊天动地。我妈举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，我爸却蹲在台阶上笑，说“这小子胆子比马蜂窝还大”。
现在想来，我爸那会儿大概也在笑自己吧？他年轻时在部队当过兵，退伍后总爱说“怕什么，捅了再说”。有次邻居家厨房漏雨，他爬到屋顶修，结果一脚踩碎了瓦片，整个人掉进人家米缸里，米撒了一地，他自己也摔得龇牙咧嘴。邻居阿姨赶来时，他一边揉屁股一边笑：“没事，米还能吃，我赔你两袋。”后来我妈总拿这事儿说他：“你就不能先看看再动手？”他倒好，挠挠头：“看清楚了还叫冒险吗？”
可冒险这东西，有时候真像捅马蜂窝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飞出什么。我初中时迷上骑自行车，非要骑去三十里外的外婆家。我爸拗不过我，只好在后面跟着。半路上我为了躲一只狗，连人带车摔进沟里，膝盖擦破一大块皮，血糊糊的。我爸蹲下来给我擦药，手抖得厉害，嘴上却硬：“叫你慢点骑，不听，活该。”可我知道他心疼——那天晚上他偷偷起来给我换药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个玻璃瓶。
现在我爸老了，不再动不动就“捅马蜂窝”。前年家里装修，他蹲在客厅看工人刷墙，突然说：“这墙刷得真匀，比我当年在部队刷的强多了。”我问他：“你当年也刷过墙？”他点点头：“那时候连队要盖新仓库，我带着一帮兵崽子，白天训练，晚上刷墙，刷到半夜，手都抬不起来。”我笑他：“你那时候也爱冒险？”他瞪我一眼：“冒险？那是责任。领导把任务交给你，你能说‘我怕’？”
责任。这个词像根细针，突然扎进我心里。小时候总觉得我爸无所不能，连捅马蜂窝都像在玩；后来才明白，他那些“冒险”，不过是想把日子过得更稳当些。就像那棵老槐树上的马蜂窝，他明明知道戳下去会疼，可为了让我知道“有些东西不能碰”，还是举起了竹竿。
前几天回家，看见我爸在阳台上摆弄他的旧工具箱。螺丝刀、扳手、钳子，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，边角都磨得发亮。我凑过去看，他突然说：“这箱子比你年纪都大，当年我带着它走南闯北，修过自行车，补过屋顶，现在连个螺丝都拧不动了。”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工具，凉凉的，像他手上的老茧。
夜更深了，蝉鸣渐渐弱下去。我翻了个身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那句“爸爸捅了马蜂窝”在黑暗里特别显眼。突然想起小时候，我爸总爱把我举过头顶，让我骑在他脖子上看庙会。人群挤来挤去，他紧紧抓着我的腿，说：“别怕，掉不下来。”现在我长大了，他老了，可每次回家，他还是会站在门口张望，像棵老槐树，默默等着风来，等着雨落，等着我喊一声“爸”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，带着点凉意。我缩了缩脖子，把被子裹紧了些。那些藏在岁月里的“马蜂窝”，他从来没说过疼，可我知道，有些疼，是说不出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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