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整理书架,从最底下翻出本泛黄的《鲁迅杂文选》。书脊裂了道细缝,像老人嘴角的皱纹。记得大学时在旧书摊淘的,五块钱,扉页还留着前主人用钢笔写的“1998.3.12 购于西单”。二十年过去,纸页都泛了黄,倒像是被时间腌过的陈皮,越嚼越有滋味。
翻开第一篇《热风》,读到“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”,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里看见的场景。穿校服的女孩缩在角落背单词,旁边大叔刷着短视频外放,声音大得能震碎玻璃。鲁迅说的“冷气”,大概就是这种让人缩成团子的麻木吧?可那女孩低头记笔记的样子,又像极了书里写的“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”。原来百年前的文字,早把现在的世相看透了。
最逗的是《论“他妈的”》。鲁迅掰着手指头数这国骂的“历史悠久”,说从市井到文人都爱用,连“国粹”都算得上。读着读着就笑出声——上周在小区门口听见两个大爷吵架,一个说“你妈”,另一个接“你姥姥”,活脱脱从书里跳出来的场景。可笑着笑着又觉得苦,这骂了千百年的脏话,怎么到现在还挂在嘴边?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,黏在民族的脊梁上。
《拿来主义》倒让我红了脸。前阵子同事炫耀新买的进口包,我酸溜溜说“崇洋媚外”。现在想想,可不就是鲁迅说的“闭关主义”?既不肯学别人的好,又怕被同化,活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。上周带孩子去博物馆,他指着青铜器问:“为什么我们老祖宗这么厉害,现在却要学别人?”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,现在倒是在书里找到了答案——得先“放出眼光”,才谈得上“运用脑髓”。
合上书时天都黑了。窗外的霓虹灯闪得人眼花,可心里却亮堂起来。鲁迅的杂文像面镜子,照见百年前的世态,也照见现在的自己。那些尖锐的比喻,刻薄的调侃,原来都是爱之深责之切。就像老家巷口的老槐树,看着我们这些孩子长大,该骂时骂,该疼时疼。
忽然想起书里那句“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都和我有关”。以前觉得这是大话,现在才懂其中的分量。地铁里背单词的女孩,小区吵架的大爷,炫耀进口包的同事,还有此刻坐在灯下翻书的我——我们都在同一个时空里活着,被同样的冷气吹着,也都被同样的热望暖着。
书页间飘出股淡淡的霉味,混着墨香,像极了小时候在祖父书房闻到的味道。他总说“读书要读活”,当时不懂,现在才明白——好的文字不是死在那里的,它会跟着时代长,跟着人心跳。鲁迅的杂文就是这样,百年前写下的字,到现在还在呼吸,还在说话,还在戳着我们的脊梁骨喊:“醒醒!该往前走了!”
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起来,打在玻璃上像敲着鼓点。我摸了摸书脊的裂缝,突然觉得这裂痕挺可爱——像条通往过去的隧道,也像道指向未来的路标。

版权声明: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@qq.com 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://www.eng97.com/duhougan/20225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