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翻开《红楼梦》，是在高一的语文课上。老师念到"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"时，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。那时我总想，这书里写的不过是些公子小姐的闲愁，直到看见黛玉葬花那页——她蹲在桃花树下，用绢帕包着落花，眼泪一颗颗砸在花瓣上，我突然想起上周刚埋掉的小仓鼠，原来古人说的"物伤其类"，竟是这样的疼。
大观园里的春天总让人心慌。宝玉和姐妹们结社吟诗，黛玉的《葬花吟》刚念完，湘云就嚷着要烤鹿肉。那些日子像浸在蜜里的月亮，连吵架都带着脂粉香。可当看到宝钗在宝玉床边绣鸳鸯，黛玉站在门外攥着帕子掉眼泪，我才惊觉这园子里的欢笑都悬在刀尖上。就像去年运动会，我们班拿了接力赛第一，欢呼声还没落，班长就蹲在操场角落哭——他爸爸当天确诊了癌症。
最戳我的不是宝黛的爱情，是晴雯被撵走那回。那个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姑娘，临走前把贴身小袄和指甲都留给宝玉，说"既担了虚名，索性如此"。读到这里突然想起初中同桌，她总把橡皮掰成两半分我，后来转学前塞给我张纸条："以后没人帮你擦错别字了"。原来有些告别，早就在日常里埋了伏笔。
曹雪芹写吃食特别狠。刘姥姥进大观园那顿茄鲞，要十几种配料十来道工序，看得人直咽口水。可贾府败落后，宝玉蹲在桥头啃冷馒头，衣襟上还沾着往日宴席的油星。这让我想起爷爷说的，他年轻时在饭店当学徒，师傅说"看一个家败不败，先看厨房泔水桶"。原来繁华和落魄，中间只隔着几顿饭的距离。
书里最玄的是那些判词。第一次读到"玉带林中挂，金簪雪里埋"，还以为是普通的对仗，直到看见黛玉悬在梁上的白绫，宝钗在雪地里抱着宝玉的旧衣，才懂得什么叫"草蛇灰线，伏脉千里"。就像高三那年，班主任在毕业册上写"前程似锦"，当时只当是祝福，现在才明白那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欲言又止。
合上书那晚，我梦见自己走进大观园。黛玉正在教鹦鹉念诗，宝钗在窗下算账，湘云追着蝴蝶跑过回廊。我想喊她们，却发现自己穿着校服，手里攥着没写完的数学卷。醒来时枕头湿了半边，不知是为书中人哭，还是为自己哭。原来我们都在演一场永不落幕的戏，有人演公子小姐，有人演丫鬟小厮，但散场时都要独自走回现实。
现在重读《红楼梦》，总在王熙凤协理宁国府那章停留。她杀伐决断的样子，多像我们班主任处理早恋问题。可当看到她最后"机关算尽太聪明，反误了卿卿性命"，又想起班主任退休时，在讲台上抹着眼泪说"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人"。原来这世间的故事，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，没有真正的赢家。
前些天收拾书柜，翻出高中时的读书笔记。泛黄的纸页上写着："愿我们都能像湘云，醉卧芍药裀；像探春，理家显锋芒；像黛玉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。"现在想来，这些愿望太像大观园里的海棠诗——美则美矣，终究要被风吹散。但或许正是这些不切实际的梦，让我们在泥泞里也能抬头看见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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