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我缩在沙发里,手指还残留着书页的纸浆味。刚合上《昆虫印象》,忽然想起小学时蹲在花坛边,裤脚沾满草籽,举着玻璃罐追蜻蜓的样子——原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了。
书里那些虫子的名字像撒了把跳跳糖在舌尖:灶马、金铃子、草蛉、豆娘……有些我连拼音都要查字典。作者金波先生写灶马“躲在灶台缝里,触须像两根老银针”,我差点笑出声——这不就是我奶奶家灶台上,总被我用火钳赶走的那种灰扑扑的小虫吗?原来它叫灶马,原来它会在月光里轻轻弹动后腿,像在敲一首无人听懂的童谣。
最戳我的是那篇《书虫》。金波先生说书虫“嗜书如命”,和文字同吃同住,连虫蛀的洞都像标点符号。我盯着书页上的虫蛀痕迹发了会儿呆——小时候在旧书店淘到的《安徒生童话》,扉页就有这种小洞,当时还以为是老鼠啃的。现在想来,或许真有只小书虫和我共享过那个故事?它会不会也趴在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插图上,替她擦亮最后一根火柴?
还有蜣螂先生那篇,我读到“它要求我叫它蜣螂,不说‘屎壳郎’;说‘推丸’,不说‘滚粪球’”时,差点把茶喷在书上。这哪是虫子?分明是穿长衫的老学究嘛!我甚至能想象它推着粪球,边走边扶眼镜的样子。可笑着笑着,突然有点鼻酸——我们总爱给万物贴标签,“屎壳郎”听起来多粗俗啊,可换个名字,连粪球都成了“丸”,连虫子都多了三分雅致。原来名字真的会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。

雨声忽然大了。我起身关窗,发现手背上停着只小飞虫,翅膀透明得像玻璃纸。它大概是被灯光吸引来的,歪着脑袋看我,触须轻轻颤动。我屏住呼吸,怕惊飞它,像小时候蹲在花坛边那样。可它只停了三秒,就扑棱棱飞向雨幕,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。
书里说豆娘“停在芦苇上时,翅膀会叠成心形”。我小时候总分不清豆娘和蜻蜓,现在才明白:豆娘的翅膀是并拢的,像两片收拢的扇子;蜻蜓的翅膀是张开的,像随时要起飞的飞机。可这些区别,我居然是三十岁才弄清楚。小时候捉虫,只管好不好看、好不好抓,哪会注意这些细节?
金波先生写草蛉“飞起来像一片会动的绿叶”,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,在小区花园里看到过类似的虫子。它停在月季花瓣上,翅膀薄得能看见血管,我蹲下看了好久,直到腿麻了才起身。当时只觉得美,现在才反应过来——那大概就是草蛉吧?原来它一直在我身边,只是我从未认真看过它。

最让我意外的是“灶马”那篇。作者写灶马“在灶台缝里冬眠,春天会爬出来,在墙上留下细小的脚印”。我奶奶家的老灶台早拆了,可读到这里,仿佛又闻到那股柴火味,看到灶马灰扑扑的小身影,在煤油灯的光影里一晃而过。原来有些东西,拆掉了、消失了,却会活在别人的文字里,活成一代人的集体记忆。
雨停了。我推开窗,潮湿的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。楼下传来小孩的嬉闹声,大概是在捉萤火虫——现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萤火虫了,可他们依然玩得那么开心。我突然有点羡慕他们:他们的玻璃罐里,会不会也装着未来的“灶马”“金铃子”?会不会三十年后,他们也会在某个雨夜,翻开一本旧书,想起今天捉虫的自己?
书里说“昆虫的世界,比我们想象的更丰富”。我以前总觉得虫子脏、烦,现在才明白:它们和我们一样,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。蜣螂推粪球,是在养育后代;书虫啃书本,是在汲取知识;豆娘停在芦苇上,是在等一场风——原来每只虫子,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合上书时,发现书页里夹着片干枯的桂花。大概是刚才开窗时飘进来的。我把它轻轻夹回书里,和那些虫子的故事放在一起。忽然想起金波先生写金铃子“夜里会唱歌,声音像风铃”。我小时候也听过,可那时只觉得吵,现在却想再听一次——可惜,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。
窗外的桂花香更浓了。我抱着书,靠在窗边,看路灯把雨丝照成银线。那些虫子的名字在脑子里转啊转,转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我突然有点明白:我们读一本书,其实是在读自己——读童年的自己,读被遗忘的自己,读那个曾经蹲在花坛边,裤脚沾满草籽,举着玻璃罐追蜻蜓的自己。
可那个自己,已经很久没出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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