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,突然被那句“黄土下紫色的灵魂”硌了一下。像冬天踩在结霜的田埂上,鞋底蹭到半块碎砖,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。我蜷在沙发角落里,手机蓝光打在脸上,恍惚看见二十年前老家的土墙,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麦秸,在风里簌簌地抖。
艾青写大堰河的儿子们,“在师傅和地主的叱骂声里过着日子”。我忽然想起我奶奶。她总把“地主”说成“地猪”,说解放前村里最大的地猪家,连喂狗的碗都是青花瓷的。那年我蹲在灶台前烧火,看她把玉米面揉成团,手指关节肿得像泡发的木耳。“你爸像你这么大时,”她突然说,“已经能扛两袋麦子了。”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把皱纹里的灰都映成橘红色。
诗里说“当我经了长长的漂泊回到故土时,兄弟们碰见时,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”。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。去年春节回老家,发现村口那棵老槐树被砍了。树墩上还留着几道斧痕,像未愈合的伤口。几个堂哥蹲在树墩旁抽烟,烟头明灭间,他们的白发比记忆里多了许多。我们聊起小时候偷摘王叔家的苹果,被狗追得摔进沟里;聊起奶奶总把最好的鸡蛋留给我们,自己吃咸菜疙瘩。可有些事没人提——比如三叔家盖新房时,二伯在背后说风凉话;比如我考上大学那年,大姑偷偷把学费藏进我行李箱,却被我妈发现又送了回去。

“大堰河,今天,你的乳儿是在狱里,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。”读到这句时,我忽然想起爷爷。他去世前半年,总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发呆。有次我回去,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你奶奶年轻时,可俊了。”然后就不说话了,只是盯着远处山上的云看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年轻时因为成分不好,差点被批斗死,是奶奶偷了家里的银镯子,连夜送去给工作队,才保住他的命。可这些事,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。
诗里说“呈给大地上一切的,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们的儿子”。我翻出手机相册,找到去年清明拍的照片。奶奶的坟前长满了野草,我蹲下身想拔,却看见几株蒲公英。风一吹,白色的绒毛就飘起来,像无数个小小的降落伞。我突然想起她总说:“人这辈子,就像蒲公英,风往哪吹,就往哪落。”可她没说,有些种子落在土里,有些种子落在石头缝里,有些种子,永远飘在半空中。
“我敬你,爱你!”最后这句,艾青写得那么用力,像要把所有情感都砸进纸里。我想起奶奶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说:“别记恨你二伯。”那时我不懂,现在才明白,有些恨,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时间越久,根扎得越深。可奶奶不想让我背着这些恨活一辈子,就像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,她年轻时受过多少委屈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我走到阳台,看见路灯下有几只蜗牛在爬。它们背着重重的壳,一步一步,慢得让人着急。我突然想起诗里那句“在山腰里,田野上,兄弟们碰见时,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”。可亲密有什么用呢?该散的还是会散,该忘的还是会忘。就像那些被砍掉的树,被拆掉的老屋,被岁月磨平的皱纹,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的脸。眼角有道细纹,是去年熬夜赶项目时冒出来的。我突然有点羡慕大堰河——她至少活在艾青的诗里,永远年轻,永远温柔,永远有紫色的灵魂。而我们这些人,连回忆都是碎片,拼来拼去,总少了几块。
雨又下起来了。这次更急,打在防盗窗上,噼里啪啦的。我回到屋里,把手机扔在床上。诗已经读完了,可那些句子还在脑子里转:“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,呈给你养育了我的乳房……”我忽然有点想哭,却不知道为谁哭——为大堰河?为奶奶?还是为我自己?
黑暗里,我听见钟表滴答声。凌晨两点了。该睡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可闭上眼,又看见奶奶坐在灶台前揉面,手指关节肿得像泡发的木耳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把皱纹里的灰都映成橘红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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