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那些经济学名词时,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,像小时候趴在老屋窗台看雨,雨水顺着瓦缝滴在铁皮桶上,叮咚声里裹着说不出的空荡。张维为说“国家资本主义”,张维迎说“市场自然驱动”,两个名字里都嵌着“维”字的人,像站在河两岸对喊,声音撞在雾里,分不清谁更响。

记得去年冬天回老家,镇上的供销社改成了超市,货架上堆着“中国模式”的标语牌,收银台后坐着穿红马甲的阿姨——她是我小学同桌的妈妈,三十年前在供销社卖布,如今在超市卖卫生纸。那天她边扫码边说:“现在政策好,超市是镇里和县里合办的,年底能分点红。”我盯着她手指上的冻疮,突然想起张维为说的“公有制阻止贫富分化”,可超市门口停着的那辆新宝马,车牌是邻镇一个开矿老板的。
张维迎举深圳的例子时,我倒想起县城东头的旧工厂。那片红砖楼是我爸年轻时上班的地方,九十年代改制后,一半租给小作坊,一半空着长草。去年回去,草长得比人高,墙皮剥落处露出“团结就是力量”的标语,红漆已经褪成淡粉色。有次和发小在废墟里翻到个铁皮盒,里面装着1985年的工资条,我爸的月工资是58块3毛,旁边还压着张泛黄的奖状——“先进生产者”。现在他在菜市场卖菜,早上四点去进货,手指冻得像胡萝卜,可他说“总比下岗那会儿强,至少能挣点”。
手机屏幕亮得刺眼,我翻到评论区,有人打“1”支持国家干预,有人打“0”倾向市场自由。这些数字像散落的棋子,落在不同的方格里,却没人知道棋盘的全貌。想起去年在深圳出差,住在福田区的高楼里,晚上拉开窗帘,对岸香港的灯火像撒在海面的碎钻。楼下便利店的小哥是潮汕人,二十出头,边擦货架边和我聊:“这边机会多,但租房贵啊,我住关外,每天通勤两小时。”他说话时,货架上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雾气蒙在他眼镜上,模糊了眼神。
张维为说“土地、矿产是民众的财富”,可老家后山的矿场,去年被一家大公司承包了。村民们领到过一笔补偿款,但山上的树被砍光,溪水变得浑浊。我奶奶总念叨:“以前山上有野兔,现在连麻雀都少了。”她不知道什么是“基尼系数”,只觉得“现在钱多了,可心里不踏实”。有次她翻出压箱底的存折,上面写着“信用社”,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,利息少得可怜,可她说“比放在家里强,至少不会丢”。
张维迎讲“市场化促进富裕”时,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在食堂打工的经历。那是个私立学校,食堂由私人承包,老板为了省钱,总买最便宜的菜。有次我偷听到他和厨师吵架:“学生没吃过好的,这点烂菜叶他们也吃!”那天中午的炒白菜里,真的混着几片发黄的叶子。后来学校整改,食堂收归学校管,菜价没涨,但油水多了。有次打饭时,阿姨多给了我半勺肉,笑着说:“现在政策好了,不能亏着孩子。”
手机又震了下,是同学群在讨论这场争论。有人说“国家干预好,至少不会失业”,有人说“市场自由才有创新”。我盯着那些字,突然想起小时候和邻居家小孩争玩具——我们都觉得自己的玩具更好,可最后总会玩到一起,因为孤独比争输赢更难受。现在的大人们,是不是也像两个争玩具的孩子?只是玩具变成了“发展模式”,而孤独变成了对未来的不确定。
窗外的雨停了,月光漏进来,照在书桌上那本翻开的《经济学原理》上。书页边缘有点卷,是我去年在旧书店买的,五块钱。卖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,边包书边说:“这书好啊,讲明白了很多道理。”我接过书时,他手指上沾着墨水,像是刚写完什么。现在想来,他或许也曾在某个深夜,为“国家”和“市场”争得睡不着觉吧?
评论区的数字还在涨,“1”和“0”像两列火车,朝着不同的方向开。可火车终究要停在某个站台,而站台的名字,叫“现实”。张维为和张维迎的争论,会不会也像这两列火车?他们吵得越凶,离真相反而越远?就像小时候和同桌画“三八线”,以为划清了界限就能安心,可最后才发现,线那边的橡皮,其实也能借来用。
雨又下了,这次是细细的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我关掉手机,把头埋进枕头里。黑暗中,那些经济学名词像萤火虫,在记忆里飘来飘去,可怎么也抓不住。或许明天早上,我会去菜市场买把青菜,和卖菜的大爷聊聊天气;或者去超市转转,看红马甲阿姨有没有换新围裙。这些琐碎的事,比“国家”和“市场”更真实,也更温暖。
可今晚,我还是睡不着。那些争论像块石头,压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或许等天亮了,石头会变轻?或者,它会一直压着,直到我习惯它的重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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