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——那页折痕是上周读到苞谷酒那段时留下的,当时舌尖突然泛起小时候偷喝米酒的涩味,连喉咙都跟着发紧。

杨再江写老屋的砖缝里嵌着祖母的银发,我忽然想起老家门墩上那些凹下去的划痕。小时候总爱蹲在那儿数蚂蚁,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刚好盖住我膝盖上的泥点。现在门墩还在,蚂蚁还在,可择菜的人换成了我妈,她总说眼睛花,得戴老花镜才能看清菜叶里的虫。
书里说“苞谷酒里泡着整个童年”,我倒觉得是门墩里腌着所有离别。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离家住校,奶奶塞给我个布包,里面是包着糖纸的炒花生。后来才知道,她提前三天就开始炒,每天炒一点,怕受潮。现在每次回老家,她还是会摸出点东西往我手里塞,有时候是晒干的桂花,有时候是腌好的萝卜干,有时候干脆就是几颗水果糖——包装纸都皱了,显然是从哪个抽屉最底层翻出来的。

最戳我的是那段写打工归来的族人。杨再江写他们“用生硬的普通话讲高楼大厦,老人们眼里有羡慕也有恐惧”。这让我想起去年春节,堂哥从深圳回来,穿着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他教奶奶用智能手机,奶奶戴着老花镜,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,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晚上吃饭时,奶奶突然说:“还是咱们的苞谷酒好喝,那些洋酒喝着像药水。”堂哥笑着应和,可我知道他背包里装着瓶茅台——那是他特意买回来给爷爷尝的。
书里说乡愁是“身体记忆的复苏”,我倒觉得更像种条件反射。闻到雨后泥土的味道会想起奶奶的菜园,听到蝉鸣会想起夏夜在院子里乘凉,吃到某种特定的食物会突然想起某个人——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上周在超市看到有卖米酒,鬼使神差买了瓶,喝第一口就皱了眉——太甜了,没有记忆里那种带着涩味的回甘。原来有些味道,真的只能在特定的时间、特定的地点、和特定的人一起,才能尝出本来的滋味。
杨再江写族谱修订时,说“那些名字像星星,有的亮,有的暗,但都在同一片天空下”。我翻过家里的族谱,泛黄的纸页上,祖父的名字旁边写着“卒于民国二十七年”,再往上几代,有的只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,像被时间啃掉的缺口。去年清明扫墓,发现爷爷的墓碑上多了行小字——是堂哥找人刻的,写的是“孝孙某某敬立”。爷爷在世时总念叨堂哥在城里买房的事,说“年轻人就该往外闯”,可现在他的墓碑上,最显眼的却是城里孙子的名字。
最矛盾的是那些“回去又离开”的瞬间。书里写人物在城乡间徘徊,像极了每次回老家的我。白天陪奶奶择菜、和邻居聊天,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光脚在田埂上跑的小孩;晚上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虫鸣,却盯着手机里的工作群消息发呆。第二天走时,奶奶照例塞给我一堆东西,我照例说“下次别准备了,城里都能买到”,可车开出去老远,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围裙。
杨再江说乡愁是“精神原乡的追寻”,可我觉得更像种无解的循环。我们拼命想留住些什么,可时间总在悄悄拿走更多;我们以为在寻找归处,可最后发现,连“归处”本身都在随着我们移动。就像奶奶总摸的那块门墩,它还在原地,可摸它的人,手已经不如从前温暖;就像族谱上的名字,它们还在纸上,可念它们的人,声音已经不如从前响亮。
合上书时,窗外的雨刚好停了。月光漏进来,照在书页上那句“喝一口,整个童年便在舌尖苏醒”。我伸手摸了摸脸,湿漉漉的——不知道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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