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屏幕上划拉时，突然被某段字戳得缩了缩——像小时候被父亲修鞋的锥子尖儿不小心扎到似的。那篇作文里说“父亲的工作服旧得发白”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，突然想起上周回家，父亲蹲在阳台补袜子，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水泥地，灰扑扑的。
读高二那年，我也干过类似的蠢事。学校组织家长会，我提前三天就开始纠结要不要让父亲去。他总穿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，袖口还沾着胶水渍，站在教室后门时，像棵被雨水泡皱的老树。那天散会后，我故意走得很快，听见后面有同学小声说“你爸是修鞋的？”，脸烧得比夏日的柏油路还烫。现在想来，那时的我大概和文中的“我”一样，把父亲的皱纹当成了可耻的烙印。
其实父亲的手艺特别好。他修鞋时总爱哼两句跑调的黄梅戏，锥子穿过鞋底的声音“嗒嗒”响，像在给曲子打拍子。有次我蹲在摊位前写作业，他突然递过来一只刚修好的球鞋：“闺女，鞋带给你换新的了。”我低头看，原本灰扑扑的鞋带被换成淡粉色，在夕阳里泛着柔光。可那天我还是没让他送我去学校——怕同学看见他沾着胶水的手指。
文里写“父亲抬头时，白发在风里抖”，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。父亲来学校给我送围巾，站在教学楼拐角处跺脚。我老远就看见他头顶的白霜，走近才发现是白发被雪沾湿了。他慌慌张张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，嘴里念叨“怎么又瘦了”，手指冻得通红，却还攥着颗捂热的糖炒栗子。那天我明明很想抱抱他，话到嘴边却成了“你快回去吧，别冻着”。
最戳我的是作者说“从来没说过‘爸，你辛苦了’”。我何尝不是？上周回家，父亲蹲在厨房剥毛豆，背佝偻得像张弓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最后只说了句“饭好了叫我”，转身躲进房间。其实我想说的是“爸，你腰不好，别总蹲着”，可话到喉咙又卡住了——好像那些温情的话，总被一层薄薄的羞耻感裹着，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现在想来，我们都在和父亲玩一场奇怪的游戏。他假装不知道我在嫌弃他的旧工作服，我假装没看见他藏在鞋摊角落的止痛膏。文中的父亲“破天荒买了瓶白酒”，我的父亲则总在发工资那天买斤排骨，炖得烂烂的，自己却只夹里面的土豆。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，小心翼翼地爱着对方，却忘了爱本来不需要这么蹑手蹑脚。
前天下雨，路过父亲的老鞋摊。他不在，只有那把褪色的黄布伞支在角落，伞骨上还缠着根鞋带。突然想起小时候，他总用这把伞接我放学。雨大的时候，伞会往我这边倾斜，他的左肩永远湿漉漉的。现在我长大了，伞却还是那把伞，只是撑伞的人，背更驼了。
文末说“欠父亲的太多”，可这“欠”字太重了。父亲要的从来不是偿还，或许只是一句“爸，我陪你修鞋吧”，或者冬天时，把他冻僵的手塞进自己外套里。可我们总在等，等自己“有出息”了，等不再“丢脸”了，等某个“合适”的时机——却忘了时光从来不会等。
此刻窗外又在下雨，雨滴敲在空调外机上，“嗒嗒”响，像父亲修鞋时的声音。我突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，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半天没按下去。最后只发了条消息：“爸，明天我回家吃饭。”
不知道他看见消息时，会不会像文中的父亲那样，偷偷笑出声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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