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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夜深翻书页,那些调和不了的争执又漫上心头

    指尖碰到手机屏幕时,凉意顺着指节爬到后颈,像有人往领口里吹了口冷气。刚读完鲁迅那篇《且介亭杂文》附记,窗外的月光突然变得刺眼,照得书页上的字都浮起来,在视网膜上晃啊晃的。

    他说“调和”是种民族特性,我倒想起上周在小区门口看见的。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吵架,声音大得能掀翻路边的共享单车,可当保安拿着对讲机过来时,他们突然同时收声,一个摸出烟递过去,另一个掏出打火机,火苗窜起来的瞬间,两人的脸都笑得像刚出锅的油条。我当时站在五米外,手里攥着刚拆的快递,塑料包装纸被捏得沙沙响——原来“调和”是这么具体的事,不用等军阀太太打牌,不用等资本家碰香槟,连小区保安都能教会你。

    可鲁迅说的“调和”更扎人。他说亲戚为军阀而死,后来两军阀在上海喝茶,亲戚的血就白流了。我忽然想起爷爷的旧相册,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1967年他站在批斗台前,胸前的纸牌上写着“走资派”。去年整理老房子时,我在阁楼发现一封没寄出的信,是爷爷写给当年批斗他的红卫兵的,信里说“过去的事就过去吧,咱们都是被时代裹挟的人”。我盯着信纸上的字迹看了半小时,最后把它塞回信封,和照片一起锁进抽屉——原来连最该记仇的人,也会选择“调和”。

    但鲁迅不调和。他骂杨邨人,骂得刻薄,骂得痛快。可当他发现自己被《社会月报》利用,成了替杨邨人“打开场锣鼓”的工具时,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像火苗一样窜起来。我懂这种感觉。去年我写过篇批评某网红书店的文章,结果那书店的老板转发了我的文章,配文“感谢批评,我们会改进”,底下全是粉丝夸他“大度”。我当时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半天,最后还是把文章删了——原来连批评都能被“调和”成赞美,连愤怒都能被包装成宽容。

    最难受的是他说“真理追求者的‘有原则的争斗’应该不是这样”。我翻出抽屉里的旧笔记本,里面夹着大学时写的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全是“反抗”“自由”“真相”之类的词。现在再看那些诗,只觉得幼稚得可笑。去年同学聚会,当年最激进的那个男生,现在成了某国企的宣传科长,酒桌上他举着酒杯说“咱们都要学会适应社会”,我低头吃菜,没接话。原来连“有原则的争斗”都会被时间“调和”成“适应社会”,连最锋利的棱角都会被岁月磨成圆润的鹅卵石。

    夜深翻书页,那些调和不了的争执又漫上心头
    图1: 夜深翻书页,那些调和不了的争执又漫上心头

    可我还是不甘心。上周路过那家网红书店,看见门口排着长队,全是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。我站在对面马路看了十分钟,突然想起鲁迅说的“苦的只是读者”。那些排队的人,有多少是真心喜欢书,有多少是跟风打卡?那些转发批评文章的人,有多少是认同观点,有多少是蹭热度?我们是不是都在不知不觉中,成了“调和”的帮凶?

    夜更深了,窗外的月光变得浑浊,像被谁搅过的牛奶。我合上书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的“且介亭杂文”四个字。鲁迅写这些文字时,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,坐在灯下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憋闷?他会不会也想过,算了,别较劲了,反正大家都这样?可他没有。他继续写,继续骂,继续用最刻薄的文字,撕开那些“调和”的假面。

    我起身倒了杯水,水温烫得指尖发疼。喝了一口,喉咙里像烧着火。突然想起鲁迅那句“个人的生命是可宝贵的,但一代的真理更可宝贵”。可真理是什么呢?是像他那样永不调和,还是像爷爷那样选择原谅?是像当年的我那样写激进的诗,还是像现在的我在酒桌上沉默?

    水杯里的水晃了晃,月光在杯壁上碎成一片银鳞。我放下杯子,书页还翻在那一页,鲁迅的字迹黑得发亮,像要刺破这夜色。窗外的风突然大了,吹得窗帘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拍打窗户,喊我出去。

    夜深翻书页,那些调和不了的争执又漫上心头
    图2: 夜深翻书页,那些调和不了的争执又漫上心头

    可我知道,出去也没用。该调和的,早就调和了;不该调和的,还在夜里烧着。就像我手里的这杯水,再烫,也会慢慢变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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