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凉,像刚摸过结霜的玻璃。窗台那盆绿萝垂着叶子,水珠顺着塑料盆边往下淌——刚才浇花时手抖,水洒多了。
叶文洁蹲在雪地里抄信的场景突然撞进脑子。她握笔的手该多冷啊?内蒙古的冬天,呵气成冰的夜里,白沐霖的军大衣裹着哆嗦的肩膀,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断断续续的墨痕。我忽然想起上周加班到凌晨,写字楼空调坏了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"哒哒"的脆响,像某种求救信号。
那本《寂寞的春天》她该是捧着读的。英文原版,纸页泛黄,字迹在煤油灯下晕开。我书架上也有本旧书,扉页写着"赠小满 2008.3.12",那天植树节,前男友送的。现在书脊裂了,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——是他老家院子里的,说等春天带我去看。

春天啊。叶文洁看到的是被锯倒的百年老树,树桩上渗出琥珀色的汁液,像眼泪。我上周路过工地,看见工人正用电锯锯断一排香樟。树冠倒下时扬起尘土,阳光穿过枝桠的缝隙,在地上织出破碎的光网。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树根旁捡木屑,校服背后印着"初三(2)班"。
白沐霖递书时手在抖吗?他说"你也觉得不对劲吧",叶文洁没接话。就像上周同事递给我那份报表,说"数据有点问题,但领导让这么写"。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它们突然开始游动,像被惊扰的鱼群。最后我在备注栏写了句"数据来源待核实",发出去时手心全是汗。

抄信那晚,叶文洁该是闻着墨水味的。蓝黑墨水,小时候用英雄牌,写错字要用刀片刮。现在都用中性笔,写坏了直接划掉。但有些错误划不掉——比如白沐霖把信落款写成"革命群众",比如军管代表泼来的那盆凉水。我衣柜里还挂着件白衬衫,领口有块洗不掉的咖啡渍,是去年开会时被总监泼的。他说"这点小事都做不好",我盯着那滩褐色痕迹,突然想起叶文洁发烧时烧坏的体温计。
她被带走时穿的是军大衣吧?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盖过所有哭喊。我上次坐飞机是去年春节, turbulence时空姐说"请系好安全带",邻座小孩吓得哭起来。我摸到口袋里的薄荷糖,剥开糖纸时发现指尖在抖——和叶文洁握笔时一样。
现在春天来了。小区里的玉兰开了,白得刺眼。早上遛狗时看见保洁阿姨在扫花瓣,簸箕里堆成小山。狗突然冲着花坛叫,原来有只麻雀在啄食花蕊。阿姨挥舞扫帚赶它,麻雀扑棱着飞走,几片花瓣飘到我鞋面上。
叶文洁后来再没碰过春天吧?红岸基地的雪,三体世界的乱纪元,她眼里该是永远结着冰。我书架上的银杏叶还夹在旧书里,颜色变得比书页还黄。前男友的朋友圈偶尔更新,最近一条是"春天适合种树",配图是片荒地。
昨晚又梦见那片香樟林。树桩上长出嫩绿的芽,像无数只小手在抓空气。有个穿军大衣的女人蹲在中间,手里握着半截小锯子。我想喊她名字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醒来时发现枕头湿了,不知是汗还是眼泪。
窗外的绿萝还在滴水。我伸手去接,水珠滚进掌心,凉得像那年冬天,叶文洁在雪地里抄信时,从笔尖滴落的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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