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那年,语文课本里选了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。我趴在课桌上,盯着插图里那只蹲在墙根的蟋蟀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院子里捉过的绿蚱蜢。鲁迅写“油蛉在这里低唱,蟋蟀们在这里弹琴”,我竟跟着在草稿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蟋蟀,还给它添了副眼镜——大概觉得会弹琴的蟋蟀该是个斯文先生。
后来自己买了本《朝花夕拾》,书页泛着旧黄,像极了奶奶那本老相册的颜色。翻到《阿长与〈山海经〉》,阿长踩死隐鼠那一段,我笑出声来。小时候我也养过仓鼠,有天发现笼子空了,哭得惊天动地,结果妈妈说是邻居家的猫叼走的。鲁迅写阿长“伟大的神力”,我倒觉得这神力里藏着点笨拙的可爱——就像我奶奶总说“吃鱼眼明目”,硬往我碗里夹鱼眼睛的模样。

最意外的是《五猖会》。父亲逼我背《鉴略》那段,我读得直皱眉。记得小学毕业典礼前夜,我妈非让我背《岳阳楼记》,说“背熟了才能去”。我蹲在阳台背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,楼下小伙伴们的笑声飘上来,像根细绳子拽着我的脚。后来典礼上我果然忘词了,站在台上涨红了脸,倒把“后天下之乐而乐”记成了“后天下之乐而乐呵”。现在想来,鲁迅的父亲大概也像我妈,觉得“重要的事”总得有点仪式感,却忘了孩子心里装的是另一套逻辑。
《藤野先生》让我发了会儿呆。鲁迅写藤野先生添改讲义,“黑瘦的面貌,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”。我想起初中班主任,她总穿灰布裙子,批改作业时眼镜滑到鼻尖,用红笔在错别字旁画小圈,像在给文字戴耳环。有次我作文写“月亮像银盘”,她批了句“银盘太俗,试试‘玉轮’”,我偷偷查字典,发现“玉轮”果然比“银盘”雅致。现在写东西总忍不住翻词典,大概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。

合上书时,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。忽然觉得《朝花夕拾》像面镜子,照见的不只是鲁迅的童年,还有我们每个人的小时候。那些被大人说“不懂事”的倔强,被老师批“太幼稚”的幻想,被岁月冲淡却偶尔浮起的记忆碎片,原来都藏在这些文字里。阿长的“神力”、父亲的严厉、藤野先生的认真,像不同颜色的糖纸,裹着童年的酸甜苦辣。
现在偶尔还会翻翻这本书。不是为了考试,也不是为了写读后感,只是觉得,当生活的琐碎让人喘不过气时,读两页鲁迅的童年,就像蹲在老屋的门槛上,听奶奶讲她小时候捉萤火虫的故事——那些故事早被时光磨得发亮,却依然能照亮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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