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，雾霾笼罩着城市，疫情让街道变得空旷而寂静。我坐在家中，心中却充满了对父亲的思念。自从父亲不再回信，我总是不自觉地等待，仿佛他还会像往常一样，给我写来一封充满关怀的信。然而，现实是残酷的，父亲已经离我而去，只留下那些泛黄的账本，记录着他一生的精打细算与拮据生活。
父亲是一位军人，更是一位杰出的教育者。他16岁便投身乡村教育事业，语文、数学、美术、体育与音乐样样精通。上世纪60年代起，他多次荣获教育系统模范教师称号，更因率先推广“小循环责任制”教学而闻名全国。他与北京的霍懋珍、陕西的呼秀珍、孟振民等优秀教师交流经验，共同推动着教育的发展。
父亲生病后，前来探望的学生络绎不绝。他总是以平和的心态面对生老病死，希望大家都安心上班，并谢绝探望。每到周末，他总是督促我按时参加单位活动，不要陪他。临终前三个月，父亲坚持要带母亲回故乡小住，尽管我担心老家的医疗条件，但最终还是拗不过他的坚持。
回到故乡，父亲仿佛找到了心灵的归宿。他忙里忙外修整院子，粗茶淡饭却乐此不疲。老院子是我成长的乐园，11间土木瓦房是父亲亲手盖的民居。墙外四周果树飘香，东方是菜园与麦地，西边远山含黛，四季美景各异。南面是父亲创办的学校旧址，屋后有远近驰名的古老大柳树。
父亲喜欢故乡的蓝天白云，喜欢老屋的古朴幽静。每年盛夏，他都要回老家乘凉。冥冥之中，似乎有一种先知先觉的力量在指引着他。2019年8月3日，原来是他精心安排的最后一次望乡，遗憾我当时没有领悟老人的初衷。
身高1米85的父亲，年轻时威严足以镇宅。家里的猫儿、狗儿与鸡羊等家畜如果正乱叫，只要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就立刻安静下来。村里打架斗殴的人，望见父亲也自动解散。儿时想到老院子里玩，大家都要蹑手蹑脚先从门缝里探视，如果父亲在家，一个个就像小老鼠溜走了。
其实，父亲更像外冷内热的保温瓶。他喜欢给孩子讲故事，还会做木枪、风筝与推车等小玩具。在贫困饥饿的年代，父亲更像高原上劳作不息的黄牛，为我们创造着丰富的物质享受。他也是家喻户晓的法官，乡亲遇上纠纷总爱邀请他当裁判。他热心乡邻红白喜事，还自学中医为村民打肌肉针、接生胎儿挽救生命。
父亲的晚年，依然独立独行。临终前的72小时里，他还时时要求我们将随身物品保持整洁有序。良好的卫生习惯，让医护人员无不惊叹。病重期间，父亲还在担忧诸多教育问题：现在的孩子更像复读机，忽略了德育与兴趣发展，急功近利的拔苗助长不可取。
说起这些，父亲也表达了对我的失望。当年，我拒绝回老家当乡村教师，与父亲发生过冲突。现在只能安抚老人家，希望将来家族晚辈多继承父业。父亲欣慰地说：“在你们成长中，我批评得太多，几乎也不沟通，现在才发现，你们都很懂事。”
最让人敬佩的是，父亲在生命倒计时还在创造奇迹。他带病参加了9场宴请，自己还主办6场亲友小聚；给重孙起好名字，还亲自去现场定制月子会所。在离世前的24小时里，他叮嘱我与闺蜜去吃午饭，回老家后如何取暖，还给我修改文章中的错别字，并告诉护士裁缝的“裁”字是怎么书写。
这些生活细节，总让人刻骨铭心。2019年11月9日，星期六，立冬后的第二天，渭北高原正下鹅毛大雪。一大早，父亲就搬起手指自言自语，似乎在暗示我必须回家。当救护车停稳时，父亲的学生和亲人们已在小路口迎接他。午后，天空刮起龙卷风，瞬间雪停了。阳光铺满老院子，父亲踏实地入睡了，他听着轻音乐，躺在烛光与花海里，嘴边弥漫着生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微笑。
宿命注定，亲人终将离别，但父亲的精神与爱，将永远留在我心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