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见江滨读《大堰河——我的保姆》，是在深夜的电台节目里。窗外下着细雨，雨丝打在玻璃上的声音，和江滨低沉的嗓音混在一起，像有人用毛笔蘸着水，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墨迹。他说“大堰河，是我的保姆”，声音里带着点沙哑，像是刚哭过，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下来。
我小时候也在乡下住过几年，跟着奶奶长大。记得夏天最热的时候，奶奶会摇着蒲扇，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我讲故事。她的声音和江滨的不太一样，更轻，更软，像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。但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大堰河和我的奶奶，好像重叠了——她们都穿着粗布衣裳，手指粗糙，掌心有厚厚的茧，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会堆成小山。
江滨读到“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，抚摸我”时，声音突然轻了下来，像是怕惊醒什么。我跟着他的语调，仿佛看见一个女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弯着腰，把一个婴儿轻轻搂进怀里。她的头发有些乱，脸上带着汗，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那婴儿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，小脚乱蹬，她便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“大堰河，深爱着她的乳儿！”江滨读到这句时，声音突然拔高，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空气里。我愣了一下，突然想起奶奶。她从未说过“爱”这个字，但每天清晨，她都会早早起床，为我煮一碗热腾腾的粥；我生病时，她会整夜守在我床边，用布满老茧的手摸我的额头；我离家去城里读书时，她站在村口，一直望到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江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，像是在压抑什么。他说“大堰河，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：在梦里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，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，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‘婆婆’”。读到这里，我突然鼻子一酸。大堰河的梦，多简单啊，不过是想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成家立业，喊她一声“婆婆”。可这个梦，她终究没能实现。
雨停了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落在书桌上。我盯着那片光，突然想起奶奶去世那天。她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拉着我的手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说出话来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她想说的大概是“别怕，奶奶在”。就像大堰河，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，心里想的还是她的乳儿。
江滨的朗读结束了，电台里传来轻柔的音乐。我坐在椅子上，久久没有动弹。大堰河的泪，江滨的声，还有奶奶的手，都混在一起，在我心里泛起层层涟漪。原来，有些爱，不需要说出口，只需要一个眼神，一个动作，甚至一声叹息，就能让人记一辈子。
后来，我再去乡下，总会站在村口，望着那条熟悉的小路。风一吹，麦浪翻滚，像极了奶奶当年摇蒲扇的样子。我知道，她和大堰河一样，早已化作泥土，化作风，化作雨，永远守在我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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